舞台下起哄的喧闹似乎转瞬间隔了很远,陈楚生脑子一时空白,只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身前的气息一点点靠近,他不敢再看他的眼睛,却也不知能往哪儿看了。
吻却没有落下——四周忽然陷入一片死寂,舞台上唯一的那一束光也消失了。
担心洗刷掉顾虑,陈楚生下意识抓向身前,“栎鑫!你没事吧?”
刚刚还近在咫尺的人竟不见了,陈楚生甚至看不见自己伸出的手。耳返、手麦也都不知所踪,他越来越觉得不对劲,直接向后台的方向喊道,“导演?怎么回事?”
没有回音。
陈楚生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伸手摸索。两侧搭起的脚架、几分钟前走上来的后台楼梯,都不在它们该在的位置。又走出一段后,脚步停下了——这里已经不可能是披荆斩棘的舞台了。他转过身,凝视着这片仿佛无限延伸着的虚无。
像是看够了戏,黑暗中幽幽地传来一个声音,“呵…”
虽然很模糊,但陈楚生还是听得出这声音十分奇怪。他压下疑窦,严声质问道,“是人是鬼,出来。”
“呵…真是傲慢。”毫无温度的声音如成千上万滴雨,同时落在空间里的每个角落,“你把正确选项都漏掉了,还以为会得到答案吗?”
陈楚生明白声音暗示的意思,出言讽刺道,“神怎么会这样藏头露尾?”
“因为我既在这里,也同时在无数跟你一样的蝼蚁那里。”黑暗里的声音忽近忽远。
纵然多般不合理,但记忆是连贯的,这音声已经不可能是人力科技能够达到的效果了。陈楚生稳住阵脚,尽可能地想多获取信息,“你想干什么?”
“这对你来说可能很难接受:你所在的世界,是我们闲暇时搭造的箱庭。”声音聚在了一点上,顿了顿,似是抽空在品味人类的惊疑反应。
“只是太久没有变化,已经毫无乐趣了。我的同伴提议回调时间。”未知刻意使用了类似于得意的语气,“这件事当然不用告知你们,但我想到了一个绝佳的点子,我想看看由现世蝼蚁的心愿构筑出来的世界是什么样子。所以说出你的愿望吧,你将带着它回到过去。”
‘蝼蚁心愿构筑的世界。’陈楚生思忖着这话里的意思,皱着眉头发问,“任何心愿?每个人都许?我的心愿与其他人的心愿相悖会如何?之前的世界是否也能因为心愿而改变?”
黑暗中传来几声呲啦,“我不会回答你的任何问题。你唯一能做的就是说出你的心愿。当然,你也可以选择什么都不说,白白浪费掉这个机会。无论许还是不许,你都将在一分钟后回到过去。”
时间太短了,陈楚生只能在有限的信息中思考。目前唯一明朗的就是对方毫不掩饰的恶意,一个改变过去的心愿保不下一个人的未来,讽刺和悲剧才是高维神明们会钟爱的消遣。
蝼蚁心愿构筑的世界,多半是蝼蚁作茧自缚的世界。让许愿钱的眼睁睁看着家财散尽,许愿爱的先尝到滋味再彻底失去。心愿,无非是将自己最在乎的东西告诉给最不该的存在罢了。
理智得出结论,不要跟这样的存在说任何话。
可脑海里有一双情深却不敢逾越的眼睛。
‘就这样让一切重来,什么都不改变吗?’
陈楚生听见自己说,“我想保留我的记忆。”
话音落地的一刻,四周的黑暗合了过来,将他吞噬了。
如同从叠加着的深梦中层层上浮,时光飞快地从身体里散出,融入墨般的水,然后消失不见。
浮至表面的时候,最先清醒过来的是痛觉。钻疼的太阳穴带着眉骨和额头一片紧闷,肩颈也动不了,陈楚生艰难地翻了个身,怀疑自己不是回到了过去,而是快进到了未来直接体验老年生活。
缓了一会儿后,他挣扎地坐了起来,背靠在墙上,眯着眼睛四周扫了一圈。半拉的窗帘将将挡下上午斜刺的阳光,留下一个角落的亮,那里的化妆台正对着床。镜子里熟悉又陌生的脸孔看上去疲惫而憔悴,多半是拜身下吱嘎作响的简易钢丝床所赐。
‘水…’喉咙干涩得像烧着了一般,不由得陈楚生做更多思考,他看着门边的饮水机起了身,下床时踢翻了脚下的一摊酒瓶。叮叮咣咣的声音对宿醉简直是雪上加霜,一时间左耳轰鸣一片,眼皮也跟着突突直跳。
“小弟?”听到声音,虚掩着的门被推开了,一个看上去二十多岁的男人一手按在门把上,探进半个身体来看人,“你醒啦?”
“程哥…?”来人正是06年自己乐队里的贝斯手程雪。陈楚生哑着嗓子,打了个自己都听不见的招呼。06年,乐队,程雪,尘封的记忆活过来,他认出这里是深圳本色酒吧里的一间休息室。
程雪的目光上下打量过他,又落在那一地酒瓶上,他摇了摇头,走到饮水机前接了杯水递给陈楚生。自己抖落开一个垃圾袋,边收拾边念叨着,“一个当主唱的,怎么能这么对自己的嗓子?你这是喝了多少?”
凉水流过喉头,又疼又痒,但总算让干巴的嗓子润了几分,也激出些清醒。陈楚生看着弯腰转圈篓空瓶的程雪,试探道,“你许了什么愿望?”
“什么?”程雪一愣,拄着膝盖侧过头来,眼神里只有一片茫然,“我生日还远着呢。”
证实了猜想,陈楚生捏了把眉心,“哦对,我记错了。抱歉。”
一看就是宿醉头脑还没清醒,程雪没计较,扎好垃圾袋就坐到他旁边,宽慰道,“哥知道你心里难受,不过你俩吵成这样闹分手也不是头一回了,过两天气头下去了再找她谈谈,还喜欢哄回来不就得了。可别这么祸害自己身体了,乐队出专辑还指望着你的嗓子呢。”
揉着太阳穴的手一顿,陈楚生恍惚地记起好像是有这么件事。他从枕下摸出手机,荧光屏反应了一会儿才显示出昨晚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我们分手吧。】再加上通讯记录里自己打出的十几个未接电话,昨晚的故事已经很明朗了。
“程哥,我没事。放心,今天不喝了。”陈楚生收起手机站了起来,对程雪笑了笑,“我出去吹吹风。”
后门转出去的主街还是记忆里颜色。
陈楚生深吸了一口旧日的空气,步子被时间牵动,从晒得发白的砖路上带起一点灰。
绿白相间印着深圳巴士集团标识的公交车在路边停下,车门的气阀声嘶嘶作响,上面走下来的男女穿着一水的低腰牛仔裤。路边的广告牌上印着还没褪色的诺基亚和包年上网广告,街边小吃的价格牌上还有分角。
虽是记忆里的颜色,但没有过去的温度。在残忍的试验场里,陈楚生打开手机,给最近拨出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好。那就到此结束吧。】
叹息还未抒尽,就被不远处传来的抽泣声打断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蹲在墙根地下,一个小女孩被围在中间。陈楚生皱了皱眉,走过去确认她是不是被别的孩子欺负了。
见有大人过来,那个小女孩一下子站了起来,“叔叔!您帮帮它吧!这只小狗,好像…病得很重。”
陈楚生一愣,走近了几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一圈孩子围着的原来是女孩脚边的一只白色小狗,也就巴掌大小,眼睛紧闭着,应该是刚出生没多久。它在这样的吵闹声中一动不动,也没有呼吸的起伏,陈楚生心下了然,但为了保护小朋友们的善念,他还是把小狗捧了起来,“叔叔带它去看医生,你们回家吧。”
小孩子们互相看了看,都不想离开,叽叽喳喳地把陈楚生围在中间,求道,“叔叔,让我们也一起去吧!”“我想帮忙!”“我知道哪里有兽医院!”
“不行,不按时回家你们爸爸妈妈该担心了。”陈楚生好言劝着,却根本挡不住一帮过分热情的小学生。就在他说得焦头烂额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小白狗微湿的鼻尖轻轻蹭了一下自己手心。
“呀——”小女孩也注意到了,捂着嘴指向小狗,周围立刻安静了下来。陈楚生连忙把另一手盖在它背上,用手心的温度给暖着。过了一会儿,小狗又是一动,然后慢慢地眯开了眼睛,看向给它温暖的人。
“它醒了——”又是一片惊呼。
那团小小的白绒在陈楚生掌心里动了一下,眼皮颤了几下才完全分开,露出一双还带着水光的眼。未成形的视线模糊又直白,不知道世界是什么,只是本能地寻找着温度的方向。
陈楚生没养过宠物,儿时记忆里的狗都是镇子里拴着铁链看门、见人就叫的那种。可这一只太小了,连呼吸都轻得听不见。它挪了挪头,又没力气,只好把下巴搁在他掌心。
轻轻的触碰沿着掌心一路向上,撞在心口,被这团小小的生命需要着,被它托付整个世界,陈楚生柔声道,“没事了,小家伙。”
小狗又往他掌心里缩了缩。
临近下班,宠物医院很安静。柜台后的护士正打着哈欠,看见一个男人被几名小孩围着进门,神情一时有些茫然。等看清他怀里的小狗,她立刻直起身去喊医生。
穿白大褂的医生边走边戴上听诊器,在小狗身上一探,“刚出生没多久,呼吸还有,得立刻上保温箱。”
陈楚生跟着医生进了里间。白色的日光灯照在金属台面上,小狗的毛几乎与布巾一个颜色,医生快速做了检查,用棉签清理过它的口鼻后就把它放进保温箱里。然后挤出一点温热的葡萄糖液送进它嘴里,“现在就看它自己有没有意愿活下来了。”
箱里的灯亮起来,温度慢慢升高。陈楚生望着它,还有些泛潮的掌心贴在箱壁上,“小家伙,活下来吧。”
下一秒,小狗的喉咙一动,把糖液咽了下去。陈楚生好像听见了一声几乎被机器的白噪音盖过去的轻哼。
他过上了两点一线的生活。晚上唱完,收拾好东西就往宠物医院跑。阳光透过百叶窗落进来,他靠着保温箱旁边的墙,困到睁不开眼,但也一直没走,就那么安静地陪伴着睡着的小狗。
护士送了杯速溶咖啡给他,犹豫着问,“您家里有人来替班吗?”
陈楚生摇了摇头,“我没事,在这儿打盹给你们添麻烦了。”
“那倒不麻烦。”护士笑着摆手,然后指了指小狗,“它很顽强,几次都挺过来了。”
陈楚生靠近玻璃,低声哄,“再撑一会儿。”
蜷成一团的小东西动了动,拱起一撮毛。
过了几天,它能自己趴起来了。护士换了新的毛巾,把箱门打开大换空气。陈楚生伸手进去时,它迟疑了一下,又慢慢靠过来,鼻尖贴在他的掌心上蹭了蹭。
“厉害的小家伙。”陈楚生笑着用指尖把那撮一直竖着的毛压了下去。
小狗的状态越来越好,医生让陈楚生带回家照顾几天。夜里他抱着纸箱上了出租车,小狗在路灯间的颠簸里睡着,一路没醒。
回到出租屋,他把纸箱放在床上。那一夜他几乎没睡,一直看着它呼吸,稍有不稳就顺着毛轻轻安抚,天快亮时他才歇了一会儿。
早上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也是那团白毛。它趴在毛巾上,眼睛还蒙着一层雾,却执拗地一眨不眨。
陈楚生便也瞧着它,“你一直看着我,想说什么?”
小狗晃了晃尾巴,没发出声音。
能汪汪叫的时候,它也能走几步了。陈楚生排练唱歌的间隙都跑回家看它,每次开门,小家伙都会挣扎着起身,汪几声来迎他。
陈楚生每次也都好好答,“对,是我回来了。”
他坐在地上调弦,小狗就在旁边趴着,听到弦响就抬头。它毛尖上的一层灰已经全褪去了,眼睛也晶亮,里面映着陈楚生的身影和他的吉他。
“你该有个名字了。”陈楚生放下吉他,端详起小家伙来,“你长得…有点像只小狐狸,竖耳朵,尖下巴。明明是小狗,却叫狐狸,是不是很酷?”
小狗歪了歪头,似乎对这个冷幽默的名字不感兴趣。
“不喜欢?”陈楚生在它头上挠了一下,“那…狐狐,怎么样?是不是可爱多了?”
小狗眨眨眼,闻了闻他的手。
“那就这么定了。”陈楚生自作主张地理解了它的意思,“先叫着,你不应我再改。”
调好了吉他,他站起身,“眀天去医院复查要观察一晚上,你乖乖听医生护士的话。我正好出趟门。等我回来,你就能吃奶糕了。”
狐狐乖巧地晃了晃尾巴。
陈楚生从宠物医院直接去了机场。
这次去常德,他没想做什么。他知道蝴蝶效应有可能会把未来改变,所以他其实只是想远远地看王栎鑫一眼,看看他上高中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学校附近的街上有米粉汤的味道,陈楚生沿着街走,找到一个正对校门的隐蔽位置。
上学时间还早,过了许久才有学生骑着单车路过。铃声叮叮当当,阳光透过树叶,斑驳地落在一张张年轻的脸上。陈楚生没有仔细地打量他们,心知如果是王栎鑫的话,自己一眼就认得出来。
可直到校门关闭、教学楼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广播声,他也没有看到想看的人。
他在附近转了一圈又一圈,午休、放学的时候都来了,第二天也是。依然什么也没有发生。
“可能是请假了,跟家人出去玩了。”回程的飞机上,陈楚生望着窗外,“不管怎么说,明年就能见到了。”但心慌的感觉却没有退。
回到深圳把狐狐从医院接出来后,他才提起些精神,把幼犬奶糕用温水调成稀糊状盛在小盆里,边像捣乱似的阻拦它狼吞虎咽,边说道,“我去找了一个人。是我即将认识的人,我不想改变我们的相遇,只是想看他一眼而已。这个世界…有很多变数,我想确认一些事。”他低下头,“但我没有找到他。”
小狗的鼻尖上粘了一点奶糊,打了个小喷嚏。
“慢点啊。”陈楚生笑着拿纸巾给他擦,“他要是见到你,一定喜欢得不得了。他一直都很喜欢小狗的。”
之后的几个月里,陈楚生又去了找了这个喜欢小狗的人几次,都没能如愿。他猜想可能是因为父母的心愿让他去了不一样的学校,但还来得及没走遍常德所有的好高中,冬天就过去了。
阳春三月,快乐男声开始了。
长沙赛区是最早的一批,选手的竞演录像陈楚生是挨个看的。没有。王栎鑫不在里面。
等来了广州,甚至其他城市的都看了,也没有。
陈楚生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按部就班地按以前的时间节点参了赛,但突围赛里广州赛区冠军的位置不是他。
他在网上搜索王栎鑫的名字,得到的全是不相干的人。
希望散了。
重来一次,他们没有相遇。
为什么会这样?过去的半年里,陈楚生设想了未来的无数种可能,里面没有一个考虑到了王栎鑫的缺席。他想不通,思想愈加浑噩。
深夜里,他梦到了蛰伏在黑暗里的声音,喊着一个名字醒了过来,把狐狐吓了一跳。
他赶紧将它接进怀里顺毛,在它呼噜呼噜的动静里让自己也冷静下来。
他意识到造成如今状况的最大可能,是王栎鑫许的愿。
但他许了什么愿望?什么样的愿望,会让他远离故乡,连开启歌手道路的快乐男声都没有参加?
在那之前,五公的舞台上他走过来,想的应该是两人之间的事。他…会不会许愿从来没有认识过自己呢?陈楚生摇摇头,如果是不相识,那不参加快男还算是在逻辑里,但不会连学都不上、家都一起搬了。
又一个想法划过脑海,王栎鑫说过自己的一个人生目标是吃遍世界美食,但在那种条件下,他真的会跟那个充满恶意的声音提这种心愿吗?但如果真是这样,那他会被安排成一个高中阶段去留学或者各地见习的生活吗?
‘蝼蚁心愿构筑的世界。’陈楚生念着那句话。许愿清醒自知的自己,在讽刺的悲剧里是该面对这样一场无能为力。
王栎鑫不在这里,那停留也就没有了意义。
陈楚生看着窗外,对狐狐说道,“我们也去旅行吧。”
几天后,各大报纸娱乐版都是清一色的《陈楚生退出快乐男声总决赛》。有人猜测是合约问题,有人说是个人原因,讨论声铺天盖地。
喧嚣中,事件的主人公正靠着没什么人的大巴车窗,看公路边的反光桩一闪一闪地退去。夏天的风从车窗灌进来,吹乱了他腿上小家伙的毛,它探出狐狸似的小脸去看外面。司机笑着说,“你这小家伙,还知道看路。”
陈楚生便也笑了,手牢牢把着狐狐的肚子,防止它跳车去追偶尔停靠的蜻蜓。
第一站是广西,然后贵州,云南。再之后就没有明确的计划了,只是一路唱,一路走。常有人认出他,请他到当地的酒吧、livehouse去演出,他也乐于填补积蓄。
每天都在好好长大的狐狐很快习惯了这样的日子,白天雄赳赳地在街上跟着他走,一整天都有新鲜好玩的。夜里就趴在他旁边,听他讲上一个主角固定的睡前故事。它分辨得出那两个字,陈楚生说到的时候声音会格外温柔,它喜欢在那温柔的声音里慢慢阖上眼睛。
其实那些故事他白天也会讲。
在冰凉凉的城市里,他给它扣好保暖的蓝色羽绒衣,嘴里念念叨叨地说着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地里玩泼水成冰的事,还被年纪比自己小的家伙叫“南方的小孩”。
在滚烫烫的沙滩上,他把它叼来的彩色石头装进小口袋里,跟它普及了“值钱石头”的由来。
还有些故事,他不讲,也会从眼神里溢出来。吃到某一道湘菜的时候,听人打鼓的时候,仰望夜空的时候。
他会在那样的时刻里写歌。边写边唱给狐狐听。
他唱和它一起走过的路。原野上靠着发呆的杏花树,
镜湖里引小狗落水的柳枝倒影,落叶堆里烤出来冒着热气的红薯,和冬日里高高抛起被一口咬碎的雪团。
他唱一个揣着梦想,赶赴远方的少年。他在人海茫茫中,追逐过一道光。他走过阳光洒满的城,也守过深夜站台的灯。
他唱无人知晓,不曾到来的过去。那里篝火点亮渔港,火车总是驶向北方。那里有平安夜里的愿望,也有海南的夕阳。
他也会把这些歌录下来,但没有一首是在录音棚做的。
在麦克风上罩一层尼龙布当作简易的防喷罩,邀请旅行中遇到的当地街头乐手即兴伴奏,在无人之地清唱。他的歌曲不分场合,不分题材,不分方式,每一首里都听得到环境的声音,或大或小。一开始多少是顶着退赛快男的标签,但真正喜欢他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都说,自由在为他伴奏。
歌传开之后,机会也多了。世界一点点变大。
印度洋的海岛上,空气里都带着盐味,狐狐不喜欢太潮湿的地方,理直气壮地钻进被窝里贴着人睡。
日本寺庙外的石阶烫脚,街边的孩子喂狐狐吃烤鸡肉串,陈楚生看着它即将落地的口水,无奈地点了点头。
自驾冰岛,狐狐趁陈楚生买水在黑沙滩上野了一圈,摇身一变成了滚动的煤球,喜提附近旅馆浴室里一套主人亲自操刀的洗剪吹套餐。
他们从一个地方去到另一个地方,走过无数的机场、巴士站、咖啡馆,陈楚生学会了在陌生的语言体系里打招呼,狐狐也懂得了在哔哔叫的方块门前安静趴下。
有时候陈楚生会想,王栎鑫会不会也走在这样的路上,会不会有一天能够相见。
更偶尔的时候,他会想,王栎鑫会不会其实一直陪在自己身边。
十几年,就在这样偶尔的念头里过去了。
狐狐老了,白绒绒的毛褪去了光泽,眼神却仍亮,走远一点也会回头等他。天气凉的时候,它咳两声,就蜷在他怀里睡过去。陈楚生在每个城市停留的时间越来越长,接些固定的小场子演出,不再跑得太远。
它走不动了。
那是在东南亚的一个山镇,傍晚的风吹过石板街。它试着爬起来,腿却发抖。陈楚生蹲下去,把它抱了起来。意识到它的重量比之前又轻下许多。
第二天一早他就订了回深圳的票。
飞机降落的时候,天色正亮,海面闪着浅金色的光。他租下临海的一间一楼的房子,离当年救下狐狐的医院只有十几分钟路程。
院子里种着蔬菜和花,屋里摆着吉他和唱机。狐狐白天趴在花根底下睡觉,被风吹醒了,就往海那边看。
日子慢慢过去,潮起潮落都听得见。
他写歌,煮饭,看着它一天天老去,依然在睡前给它讲个从前的故事。
直到夏天的一个早上,它没有再醒来。
那天的天格外晴朗,海风轻柔。山崖边,是早想好的位置,因为那里能同时看到山和海。
他把这些年录的专辑都放进墓里,“这样,你就能听见风的声音了。”
阳光照在墓阶上,亮得几乎要把阶前那朵院里带来的花融掉。
陈楚生站了一会儿,目光始终望着海。
下一声潮响,比往日的大了些。
黑暗之后,却又有了一束光。
拥有重复十七年记忆的两个人站在舞台上。
耳返里传来导演的声音,“最后调试,三十秒后进前奏。”
陈楚生猛地抬起头——对面的人没有走过来。
这不是原先的世界。
王栎鑫大脑一片恍惚,新的这段十七年里,他的意识和思维仿佛被封在了一个玻璃瓶里,看得到也听得见,却经过了一层折射,对世事的认知都朦胧不清。小狗狐狐的感知、视角和记忆一股脑地被倒进了人类的身体里,加上重叠时光造成的浑沌,他几乎是魇住了,拿着麦克风的手不住地颤抖着。
‘十七年后…不是…是现在……上一次…我本来想干什么来着?’
呼吸停滞了一瞬,因为对面的人走到了眼前。
陈楚生握住他的手,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皮肤相贴时,是这样地清晰。
“十秒。”两人的耳返里传来同样的提示。
陈楚生的目光里有千言万语,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自己笑。
台下的起哄声越来越大,导演按捺不住地指挥道“歌手归位。”
陈楚生收起笑容,神色郑重。他探身向前,靠近身前人的左颊。
王栎鑫终于想起来,上次自己走过去是想要吻一下他的脸颊。情到深处,想要在光明正大的场合获得一个安慰往后时光的纪念。
陈楚生是爱自己的,王栎鑫现在知道了,他听了太多沾着眼泪的故事。
那他走了自己的来时路,应该是为了跟自己同样的理由。
既然知道,这个吻便不再能是纪念或念想了。爱在这里变成了背叛,良知即将被撕开,他闭上眼,安静地等着诅咒降临。
可他的吻错过侧脸,落在嘴唇。如同童话里能够破除诅咒的真爱一吻。
灯光从他们身后铺开,像是为这一刻重置的黎明。
原来这是一个崭新的世界。他可以爱他。
新世界的第一天,陈楚生说,“找到你了。”
王栎鑫看向他的眼神足以托付世界,也似曾相识。
他的声音颤抖起来,手却握得更紧,“我回来了。”
“神?心愿?”
王栎鑫低下头,笑里带着自嘲。
不分白日和夜晚的梦里,他许愿了千百次。而当这样的奇迹真的发生了的时候,他才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来‘希望对方和自己在一起’这样的话——那太自私了。
“我有一个喜欢的人,我与他很亲近,也正是因为这份亲近,我只敢表现出万分之一的感情。”
他望着无边的黑暗。
“所以神啊,我的愿望是。”
“我想要毫无保留地爱他。从开始,到最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