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3点,陈楚生推开了书房的门,打开电脑。他刚洗过澡,发梢还坠着水,水珠划过颈后的皮肤被睡衣吸收。肩颈一片潮湿不会好受,但他好像并不在意。
他迅速登入邮箱,点开列表最上面一封没有发件人信息的邮件。那封邮件里只有几行字和一个乱码般的链接,陈楚生粗略地读过。链接一打开,书房里一下子暗了下来。他把桌灯挪到近前,看清了这个很像终端窗口的可疑网站,黑色的网页上只有一个白色的光标闪烁着。
他敲了几下回车,见页面毫无反应,又皱着眉头回到邮件确认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操作提示。字看了几遍,也没获得什么有用信息。‘黄少峰推荐的东西和他一样不靠谱。’陈楚生心想,切回网站准备关掉睡觉,却发现原本全黑的页面上已经出现了几行字。
【欢迎加入戒酒无名会第175号小组】
【小组成员 5/5】
【群主为系统账户,只负责更改昵称,发布投票,重置链接等操作。操作清单见此链接】
【小组成员需自行组织讨论,可使用快捷键@数字查看十二步戒酒法的具体步骤】
陈楚生读下来,注意到光标前出现了‘匿名用户A’几个字。还没来得及再研究一下,光标忽然下移,小组对话就这样开始了。
匿名用户D: 有人吗?
匿名用户B: 在呢。
匿名用户B: 5/5应该是小组所有人都在的意思。
匿名用户C: 哇!虽然很像古早的论坛,但这就是暗网吧!
匿名用户E: @1
【十二步戒酒法第一步:我们承认自己对酒精无能为力,自己的生活已无法自控。】
匿名用户C: 匿名用户E你别直接开始啊!我们是互助小组,大家讨论过再做决定嘛!
匿名用户B: 赞同。
匿名用户E: 抱歉,职业病犯了,我看到指示就随手测试了一下。
匿名用户B: 只是第一步,没事。之后的大家都同意后再按步骤走吧。
匿名用户E: 收到。
匿名用户D: 好
匿名用户B: 这个系统群主似乎能帮我们改ID?要不大家给自己取一个吧,都叫匿名用户讨论起来太麻烦了。
匿名用户A: 就ABCDE吧,大家的本意也是保持匿名。
匿名用户C: 别呀,这代号也太容易记串了~
匿名用户C: 我们是为了戒酒凑到一起的,要不就用自己想戒的酒名?
匿名用户E: 不好吧。反复看酒名相当于强化学习的过程,不利于戒断。
匿名用户B: 那就用与那种酒告别的决心如何?比如我就可以叫 再见vodka
【群主更改‘匿名用户B’为‘再见vodka’】
再见vodka: 这么智能?
匿名用户E: 15块的会费居然有嵌入式大型语言模型AI? 这波赚了。我来测试一下。
匿名用户E: @群主,帮我改个关于戒白兰地的ID,要求:直接,让我每次看见都能坚定戒酒的决心。
【群主更改‘匿名用户E’为‘喝brandy代码多bug’】
喝brandy代码多bug: …真狠啊。
喝brandy代码多bug: 不过两句发言就推出了我的职业,模型不错。记正反馈。
匿名用户C: 你的职业我也能推出来…
匿名用户C: 但这个好玩啊,@群主 给我也来一个,我爱喝啤酒
匿名用户D: @群主,老白干
【群主更改‘匿名用户C’为‘断舍啤’】
【群主更改‘匿名用户D’为‘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断舍啤: 哈哈我都快不认识中文了,D你会读自己的ID吗?多音字真让AI玩明白了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干啥都白干?额,算了,无所谓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A,就差你了
匿名用户A: @群主 我也喝白的。
【群主】
喝brandy代码多bug: 还真出bug了。老白干也是白酒,所以重复了?你说个具体的再试试?
匿名用户A: 我忘了。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描述一下?我白的喝得多,说不定能猜得出来
‘我到底在做什么?’陈楚生有些烦躁,向上滑动着光标,想去链接里找退组的流程。滑着滑着,他的视线难以避免地落在那突兀的群主长消息上,光标也跟着一停,‘无能为力…无法自控…’戒酒法的第一步如此精准地描述着自己面对的困境,他神色一顿,那天黄少峰说的话也在耳边响起,“这事儿,不破不立。无名会嘛,都是这辈子也见不着的陌生人,想说什么说什么,就当说给自己听。”
十指在键盘上扬起落下几次,还是敲出一行字。
匿名用户A: 刚喝的时候呛口,习惯之后有些酸,但有回甘。过嗓火辣辣的,烧心,第二天很难受。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
断舍啤: A老哥你这描述也太抽象了
再见vodka: 你说说这酒是啥颜色?啥香味?啥口感?
再见vodka: 怎么了,A你还在吗?
匿名用户A: 清亮,几乎透明。很香,口感细腻。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再加上酸、回甘,德州大曲吧
断舍啤: 厉害!这都能猜出来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我就是干这行的,喝过的酒太多了
陈楚生看着屏幕冷笑了一声,‘真能编。’但这也不重要,他摇了摇头,拿起杯子抿了一口水。
下一秒,光标一动,这口水就呛在了嗓子眼里。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白酒品种多,记不住也正常。酒倒是好酒,常德产的
陈楚生站着咳出了气管里残留的水,才又坐回桌前,心想,‘也好。’
匿名用户A: @群主,德州大曲。
【群主更改‘匿名用户A’为‘大曲终人不散’】
喝brandy代码多bug: 名字起的很好,有诗意。记正反馈。
断舍啤: 你…
断舍啤: 算了。取ID仪式盛大落幕!这多好,亲切多了
再见vodka: 那我们开始吧?
喝brandy代码多bug: 好的。
断舍啤: 支持!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搞
大曲终人不散: 好。
再见vodka: 第一步还用讨论吗?我们都加这个群了,肯定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了吧,大家简单说说就过。
喝brandy代码多bug: 一开始是工作后放松小酌,经年累月地到了无法集中注意力的地步。我的工作就是我的生活,不能丢了。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我是酒精中毒,后遗症手抖,每打一个字都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
断舍啤: 我每天靠喝酒才能入睡。我才24岁,没人管我,但我要自救
大曲终人不散: 我对酒精无能为力,自己的生活已无法自控。
再见vodka: 应酬喝酒,基本每次都断片,让家人伤心。
再见vodka: 好,大家都说了,我们直接进行下一步吧?@群主 发起投票
【群主: 5票赞同,0票反对】
再见vodka: @2
【十二步戒酒法第二步:我们相信有一个比我们自己更强大的力量,能使我们恢复理智。】
再见vodka: 大家怎么看?
断舍啤: 什么是比我们本身更大的力量?
喝brandy代码多bug: 我白天搜的时候看到这个十二步戒酒法起源在西方国家,所以本意应该是指上帝。
断舍啤: 那我们不信上帝的怎么办
再见vodka: 我理解的更宽泛些,高于自我的力量对西方人来说可能是宗教,对我们来说既可以是其他信仰,也可以是宇宙、命运,或者其他什么的。
喝brandy代码多bug: 有道理,有点最小权限原则的意思。我们甚至不需要宇宙、宗教那么大的东西,只要是高于自己,有效、能用来寄托精神的就可以。对我来说这可能是工作、是创新的科技。
断舍啤: 我好像明白了.. 明天的我、健康的我,是不是也行?
再见vodka: 当然行,为未来的自己努力,很好。对我来说,家人就是我最大的力量。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我信佛,这条我好理解
大曲终人不散: 音乐吧。
断舍啤: 意外地很符合ID呢
再见vodka: 进展飞快啊 @群主 投票
【群主: 5票赞同,0票反对】
再见vodka: @3
【十二步戒酒法第三步:我们决定将我们的意志和我们的生活交托给我们所理解的上帝的照料。】
再见vodka: 意思就是在犯酒瘾的时候,尝试依靠自己选择的更高力量?跟家人相处、工作、畅想未来、听音乐、念佛。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这跟其他戒酒有什么区别?
断舍啤: 区别是我们现在有精神寄托?靠那个寄托转移注意力
喝brandy代码多bug: 对。
喝brandy代码多bug: 我有个想法,我们可以定一个测试周期。我们专心投入自己选择的更高力量,以此减轻酒精对我们的吸引。周期内调整、修正,周期结束互相讨论,给出建议,下个周期更成功。
断舍啤: 我觉得程序员老哥这个方法可行
再见vodka: 戒酒会一周开放一次,那我们就定一周为一个周期,先试一次?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我没意见
断舍啤: 行,快天亮了都。这周大家共同努力,晚安!
喝brandy代码多bug: 大家晚安。
大曲终人不散: 下周见。
陈楚生退出页面,屏幕右上角显示着时间,已经接近五点了。他关了台灯、合上电脑,但没立刻起身,重新适应了黑暗后就开始对着窗外发呆。书房正对着一个公园,光秃的树枝随着夜晚的冷风摇摆着,像是恐怖故事里的瘦长鬼影。
‘宗教,工作,未来,家人,音乐。’陈楚生无声地念出那几个所谓的更高力量,‘接下来这周要录声生不息,倒是个好时机。’反正也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心态,不亏一试,他逐渐想开了,站起身来。
书房的门喀嚓一声关上了,墙缝下嵌的地灯应声亮起,形成一条指引着回卧室路的光带。陈楚生很少使用这间公寓,距离上次清洁已经过了大半个月,走廊上积了一层薄灰,尘埃随屋主的脚步迎光跳起。
越跳越低的尘埃暴露出想开了的屋主对实现周目标依然毫无信心,但不管走得多慢,卧室还是到了。陈楚生停下脚步,叹了口气,轻轻地推开门。
去书房前特意调高的暖风尽职地运作着,吹起纱帘波动着拂在木地板上。床上的人安然地睡着,被子也掖得好好的。陈楚生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坐下,把那身影包裹进自己的目光里。尽管处于深睡状态,那人还是看得出有几分疲惫苍白。大一号的V领睡衣下露着的皮肤一片狼籍,颈侧和胸口满是未消的吻痕。锁骨上的咬痕发了青,咬得太用力,细看之下还绽着丝丝伤口。
手指隔着空气虚抚而过,不敢触碰。酸、甘、辣皆已过,正是烧心的时候。悔意和心疼拉拽着陈楚生的心不断下沉,‘我们还能回到原来的关系吗?’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了什么,王栎鑫迷糊地睁开了眼睛。
渐渐聚焦的视线拢进一个坐着的身影,他翻身抱住陈楚生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躲窗外光,“你怎么醒了?”
身体比一团浆糊的脑子反应快,陈楚生几乎是惯性地把他接在自己怀里,移开了硌人的膝盖,一下下顺着他的背。又过了好一会儿,脑子才补上了不太高明的借口,“做了个恶梦。”
王栎鑫抬起头,眯着眼睛观察身前的人,他好像完全没睡着过。而且…他最近在看自己的时候,常常会露出这样复杂的神情——‘又在担心些有的没的了。’王栎鑫直接把他拉倒在床上,与他交换了一个缠绵的吻。几分钟之后才错开嘴唇,半醒的声音还有些哑,“把你那些七七八八的想法都丢掉。”
还肿着的下唇泛着一层水光,陈楚生用拇指轻轻帮他抹去,却引得身上人一阵颤抖,他扣住自己的手腕,目光里有几分期待。陈楚生失笑,四指在他侧脸上摩挲着,“你身上都这样了,还想着做?躺回去继续睡。”
王栎鑫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胸口的一片青紫,搂了一把领子,“我好得很,是我不行还是你不行?”
陈楚生举手投降,“我不行。”
王栎鑫挑起眉,用一种‘你在说什么鬼话’的眼神看着他。见他毫不动作,又俯身吻了过去。
与刚才温情的缠绵不同,这次的吻攻势十足。王栎鑫舔开陈楚生的嘴唇,舌尖转动着探向深处,不时挑磨过他的上颚,在他回吻时合唇含吮他的舌头。津液交换的水声回荡在寂静的深夜,直到大脑缺氧得发昏才分开。两人重重地喘着气,都用一种要把对方吞吃下肚的眼神在看着彼此。王栎鑫把手伸到身下,隔着薄薄的睡裤握住那早就硬挺着顶在自己小腹的性器。听到陈楚生闷哼一声,又得寸进尺地圈着那圆头搓捻,“这不是挺行的吗?”
“天都快亮了。”陈楚生最后挣扎着,手却已经搭上了身上人的后腰。
王栎鑫得意地勾起嘴角,覆上他的手引他继续向下,“那就一起看日出吧。”
清澈的晨光里,王栎鑫再次陷入深睡。陈楚生吻过他的侧脸,在冰箱里留好早餐,匆匆赶去了机场。
一周后。
【戒酒无名会第175号小组】
喝brandy代码多bug: 大家好。
断舍啤: 大家好!
断舍啤: 我等不及了我先说!我给自己从现在一直到三十岁都做了规划和奖励机制。看着做好的表格特有成就感,也期待,这周完全没喝酒!
再见vodka: 那你睡眠怎么办?
断舍啤: 靠褪黑素睡得还可以!
再见vodka: 那就太好了!我这边也不错。这周孩子运动会,我从头跟到尾,每天又累又幸福。中间有天晚上被领导连续打电话叫去喝酒,都想着孩子拒绝了。
断舍啤: 真好!我爸要能像你一样就好了
喝brandy代码多bug: 确实是个好爸爸,加油!
喝brandy代码多bug: 我算90%成功吧,交一个复杂功能的时候习惯性地拿起桌下的酒瓶喝了一口庆祝。当然现在都锁柜子里了,下周继续改进。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我也算成功吧,虽然是投机取巧的。我直接去山里的寺庙住了一个礼拜,给自己折磨了个够呛。刚回家,心痒得难受,不知道今晚能不能挺过去
断舍啤: 加油!你可以的!
大曲终人不散: 我后六天成功。
喝brandy代码多bug: …那不是刚聊完就喝了?
大曲终人不散: 嗯,没忍住。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后来忍住了也不错了
大曲终人不散: 嗯,后来出差,没机会。
断舍啤: 你不会很快就有机会了吧?
大曲终人不散: 嗯,大概半小时之后。
断舍啤: 老哥你要挺住啊!
喝brandy代码多bug: 也许下一步能帮你。
喝brandy代码多bug: @群主 投票
【群主: 5票赞同,0票反对】
喝brandy代码多bug: @4
【十二步戒酒法第四步:我们作了一次彻底和无惧的自我审视和检讨。】
再见vodka: @喝brandy代码多bug 好主意。
再见vodka: 这一条大家都各自想想吧,有想分享的就发出来,早上6点前系统都开着。
戒酒会网站不太匹配手机屏幕,白字又小又刺眼,陈楚生最后回了一个‘好’字就退出了页面。
商务车艰难地在上海周五晚上的车流中一点点挪着。陈楚生斜靠在后座上,双手抵着额头按压着发酸的双眼。‘自我审视和检讨…’他想着,‘究竟是从哪里开始出了错?’
想来也是有些老套。时光里故事翻涌,无法预料的某一天里,熟悉的人出现在不同的光影下,同样在变化的自我从全新的角度看过去,就再移不开视线。
动心或许无法避免,关注、靠近、妄想也将将能放自己一马。‘但真正无法原谅,让原本的关系彻底脱轨,让后来的生活失控的,是五公那一夜。’
陈楚生闭上眼睛,一切都浸入了黑暗之中。
披荆斩棘宿舍——
那天的拆家活动折腾到很晚,一伙人拥抱打闹了几轮才散场。好在旁边的房间空了下来,这一区也是少有的安静,应该可以好好休息,缓解前几天彻夜排练的疲惫。
淋浴声响了很久才停,王栎鑫从浴室里走出来的时候陈楚生正坐在床垫一侧看书。听到动静,他从书页中抬起头,见王栎鑫没卸去妆发,疑惑地问道,“还出去?”
王栎鑫摇摇头,走过来在自己床边与他相对的位置坐下。陈楚生这才发现他有些反常,手一直搓着,好像在缓解紧张,脸也略红。于是伸手去摸他额头,“你不舒服吗?”
王栎鑫没回答,但在触碰之前拦下了那只手。他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指尖交叉着抵住陈楚生的指节。暧昧将显未显,说是亲切也不算勉强,他站在身份的边界线上凝视着自己的目标。
在目标拉起警戒前的一秒,他迈过碍眼的白线,带着不顾一切的决然,“最后一晚了。”
这是陈楚生一天里第二次见到这样的表情,听到这样的话。
虽然过去的几个月里他们都对彼此之间暗流涌动的感情心照不宣,但这并不意味着两人的关系该因此改变。一时的心动与十六年的相伴,孰轻孰重?陈楚生以为这件事本不必言明,可现在看来,王栎鑫显然没有和他达成共识。
‘最后一公’是一个吻,‘最后一晚’只会更加越界。
‘必须阻止他。’这样想着,陈楚生措起辞来,也坐正了一些。这一动,指间的触感又一次明晰起来。他条件反射地低下头,两人交叉的手指如此靠近,仿佛只需要再用那么一点点力气,就可以十指相扣。
正当他犹豫不定的时候,王栎鑫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什么,先松了手。陈楚生虚握了一下空气,‘遗憾’的想法一出现就再没法驱散,刚组织好的语言也散了。
王栎鑫站起身,几步走到衣架边拿起外套一抛,厚实的衣料划出一个抛物线落在摄像机上,给遮了个严实。然后走回床边,不客气地探手到陈楚生衣服里怀找麦箱。
陈先生捉住他的手指,“早就关了。”
两只手交握在衣服里,是个十分别扭的姿势。王栎鑫不以为然,又上前了一步。
见对方毫不掩饰地看着自己嘴唇,陈楚生从头到脚地僵硬起来。那眼神看似坚定,却带着水气,透出几分氤氲的委屈。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静候发落。
像是有所感应,那双眼往上一扬,带出一个浅浅的笑。
亲自确认过收声装置都关了的人,还是用了只有彼此能听到的气音,“想试试吗?”
轻轻的一句话一经耳畔传入就直直地冲进大脑,麻痹了控制理智的神经。见自己发愣,那几分委屈骤然消散,脱去水气的面容只剩下狡黠的挑衅。这样的情景只该出现在无所顾忌的夜半梦境,梦境降临在现实,砸出一片混沌。陈楚生侧头接近他的嘴唇,“你想好了?” 随着字音的翕合,两人的唇尖几乎碰到一起。
不是提问,而是勾引。
从他的眼神里看出了答案,陈楚生抬起下颌,贴上那略微分开的双唇。轻柔的吻如同一缕光,照亮了冰封在黑暗里堆积成山的无望念想。沐光的念想逐渐融化,身体的紧绷随之消解,唇间的触感突显出来,通过敏感的神经泉涌般传送到四肢百骸。
两人都是薄唇,微微张合就能含进对方的一片唇瓣。借着快慢和轻重的变化,唇尖摩蹭过唇缘,一遍遍描摹彼此的轮廓。
微小的痒意驱赶着初吻的温柔,早已发芽的情欲飞快地开出花来,幽隐的香散在空气中,吻也逐渐湿润。在白日梦里,王栎鑫幻想过和眼前人无数令人心动的接吻,遐念自由而甜蜜,却远不及真实来得美妙。所念之人的味道一旦试过就再不能浅尝辄止,他靠得越来越近,几乎跪在床上,舌尖沿着陈楚生的唇齿滑动,在口腔里探索新的领地。
交互来回间他们很快找到了对方的节奏,滑动变成了交缠,挑逗变成了侵略般的索取。距离还在缩短,交握在衣服里的手碍了事,不得不分开。那短暂一瞬的空白却是那么的让人难以忍受,陈楚生双手捧上王栎鑫的脸,指尖按在他耳后发梢将他压向自己,席卷般舔吮着他的舌根,连他的呼吸都占为己有。而王栎鑫也在加深这个本就浓烈得过头的吻,他干脆坐在了陈楚生腿上,环抱着他的腰让他们紧贴在一起,不留任何间隙。
两个人都没有闭上眼睛,确认着,渴求着,被彼此眼中闪烁的疯狂激得更加失控。
被回忆里的眼神一惊,陈楚生的手落了下来,车窗外的风景挤入眼帘。
上了高架,路况比之前稍好了一些。一个个指示牌在眼前闪过,他忽然发现自己已经认得出很多地名。这个出口下道的话,右边的巷子里有一家好喝的咖啡店,旁边还有一家隐蔽的餐厅,那里的梅子排骨很特别。下个出口的话,梧桐树边有一个过时了的电影院,两个人也经常能有包场的效果,在一动就吱哑响的木板座椅上看一部轻松的老片子。
这些地方都是王栎鑫带他去的,其中有几次是过去十几年里偶尔的相聚,但更多的是近几个月里从密集行程中挤出来的偷会。‘如果这段关系以痛苦收场,他还会去这些地方吗?’
陈楚生又一次闭上了眼。
锁上了门,关掉了灯,未曾停歇地吻,被子下的两人都一丝不挂。
王栎鑫喘着气微微推开陈楚生,又不舍地啄了下他的嘴角,“做吗?我准备好了。”
陈楚生揉着他的下唇,重新靠近,唇与唇再次交汇,直到王栎鑫脱力地倾在自己身上才分开。想起他在浴室里长时间停留却连妆发都没除的可疑行为,搭在他腰间的手顺着股沟滑下,在隐秘之处摩挲,那里已经做过了扩张和润滑。触碰之下怀里人微微颤抖,但准备得这样充分,他显然是蓄谋已久。陈楚生有些不满,湿手直接摸上他的臀瓣,不轻不重地揉捏着,“你倒是自觉。”
“你岁数大,我让着你。”王栎鑫不甘示弱地用膝盖顶了顶他胯间,“做不做,你不上我上了。”
话音还未落,陈楚生就翻身压了上去,同时把一个枕头塞在王栎鑫身后让他靠着。两人早就硬得发痛的性器紧紧贴在了一起,陈楚生送了一下腰,摩擦间双方都感受到了对方的温度。这样的触碰在冲天的欲望面前太过于轻浅,王栎鑫不自觉地挺起下身,想要获得更加直接的纾解,却被陈楚生按着腰压了下去,“着什么急。”
他安慰般地吻了吻王栎鑫的额头,然后一路向下。眉心,鼻梁,鼻尖,都被一遍遍地戳吻,王栎鑫主动把嘴唇送过去,却被避开了。陈楚生沿着他的侧脸亲到耳朵,舔刷着他的耳廓,在他正要开口的时候沉腰碾过他的下体,把那抗议的话转化成含吞不及的呻吟。“说说,在浴室都做了什么?”
王栎鑫不打算回答这个问题,也不打算落入陈楚生的节奏。他用腿环住陈楚生的腰把他带向自己,控制着他的身体一下下挤压着两人的性器。
不够持续的快感只有磨人的用处,陈楚生由他动作,继续吻着他的身体。脖颈和胸前的每一寸皮肤很快被尝了个遍,唯独略过了那两个小小的乳尖。感觉到王栎鑫勾在自己腰间的腿少了很多力气,陈楚生愈加放肆,拢过那一圈乳肉,绕着圈舔弄着透着粉的皮肤。
被吻住的地方热,唾液渐干的地方凉,被忽视的两点痒得难受,胸前的兵荒马乱中,王栎鑫被撩拨得起了一层汗,开口催促道,“不喜欢那里?”
这话本是说来挑衅的,但缺了几分气势,听起来更像是撒娇,却反而起了效果。陈楚生呼吸一滞,飞快地说了一句“喜欢”就迫不及待地含住眼前的红点吃了起来,乳首很快挺立,又被舌尖不断拨弄,颜色愈加殷红。王栎鑫的腿彻底勾不住了,顺着陈楚生的腰滑了下来。
陈楚生揉了揉他的腿,爱抚着腿内侧细腻的皮肉,又一路摸到他性器的根部,反手握上。王栎鑫半坐着,低下头就能看到陈楚生漂亮的手指圈着自己敏感滚烫的欲望,他再也无法忍受唇齿间的空虚,托起陈楚生的脸忘情地吻着他。感觉到那柱体涨大着变得更硬,手指揉捏着向上撸动,到顶部时手掌包裹住茎头,指根绕圈摩擦过冠状沟,又顺着力劲换成正手,借着掌心的前液一碾到底,同时用食中二指一起扣弄圆头正中的小孔。
节奏和力度都不断变化,每一次抚慰都带来新鲜的快感。王栎鑫急喘着气,整个腰都软了下来,动弹不得。目光也逐渐迷离,他上瘾般地吮吸着陈楚生的舌头,吞咽他的口液。
陈楚生手臂收紧,主导着这个过分长的吻,在他嘴里翻搅舔舐,严丝合缝地封住他的唇。喉嗓不再有空气流通,刺激得嗅觉愈加灵敏,铺天盖地都是陈楚生的气息。绵长的吻细腻柔情,握着下体的手却越来越快。眼前只有心上人同样沉沦的模样,耳边只听得到重叠回荡的水声,五感同时鸣奏,尖锐的快感从小腹呼啸着冲刷过全身的每个角落,王栎鑫战栗着达到了高潮。陈楚生放慢了手上动作,帮他延续那顶峰的快乐。
高潮的余韵过后,王栎鑫的思绪清明了一些,有点紧张地期待着接下来的正戏。
吻却逐渐温存,仿佛这一晚马上就要落幕。王栎鑫垂眼去看陈楚生的下身,那性器明明就硬涨得可怕。他重新看向陈楚生的眼睛,在那深情的目光中捕捉到了暗藏的隐忍——不做到最后,他们就还能有一线退路可走。
彻底沉沦的原来只有自己,王栎鑫心里骤然升起一团火,在胸口堵得难受。最亲密的时刻受不起这样的失望,王栎鑫压根没想到自己该问问陈楚生在担心什么,把话说开来。只是由着本能冲动地咬住陈楚生的下唇,连带着温存一起撕碎。
刚刚高潮过的身体使不出大力气,全靠着一腔愤怒动作,胡乱地把人压在身下。另一只手粗暴地撑开自己的后穴,抹了一把下腹残留的精液代替浪费掉的润滑,然后抓着那烙铁一样的性器顶在穴口,直接坐了下去。
一切都发生地太快,疼痛突兀地闯入迷乱的情欲中,陈楚生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片空白的大脑缓慢地消化着这万劫不复的瞬间。扩张的效果已经减退,未被进入过的穴道几乎是勒在自己的下体上,王栎鑫想必更不好受。
眼前的景象印证了他的想法,王栎鑫紧闭的双眼颤动着,泪水从眼角跌落,砸在陈楚生身上。身份的转变,竟也如一场脱胎换骨。
还没做,陈楚生就已经开始后悔了。按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抖得那样厉害,他却怎么也挣脱不开。心疼大过了其他情绪,陈楚生双手抚摸上王栎鑫的身体,想让他放松下来,“栎鑫,让我来吧。”
又是让人心燥的温柔,王栎鑫不想理他。但日常的叫法勾起了一些羞耻感,意外地卸去了他的愤懑。略微适应了体内的硬物,王栎鑫松了手,不再压制着陈楚生,慢慢抬腰又慢慢坐下,回答起他之前的问题,“我在浴室把这里洗的很干净。”他拉起扶着自己腰的手,引那手指去摸两人的交合处。
陈楚生看着自己的性器被雪白臀肉间的小洞一寸寸吃进,手指被带着在黏腻的白液间打转,那一圈皮肤触手滑嫩,不知是原本的褶皱被完全撑了开来,还是被柱体直接压入了穴内。
“扩张的时候,我先用的手指。”说出了第一句荤话,后面就容易了,王栎鑫毫不躲闪地注视着陈楚生,按起坐的频率套弄他的手指,先是中指,再是食指,最后把无名指也握进了手心。精液远比润滑要浓稠,两只手都是又湿又黏,不用低头看也知道那场面的靡败。
见陈楚生微皱着眉闭了眼,王栎鑫心里产生出一股征服的愉悦——他一定想象着自己用三根手指扩张的画面。在愉悦和羞耻的共同作用下,王栎鑫最后的不适也消失了。他一手撑在陈楚生胸前弯下身来,横向摆着腰吞吐他又大了一圈的性器。
陈楚生缓慢地睁开眼来,眼前人的额头上结着汗珠,黑暗中的双眸明亮惹眼。视线交接的一瞬,满含情欲的水光一闪,王栎鑫贴近他的嘴唇,“然后用了器具,没有你的大。”一吻落下,轻得毫无痕迹,“但做的时候一直在想你。”
白天里创造出两个成功舞台的队长在夜晚一败涂地。陈楚生一把扯开王栎鑫撑在自己身上的手,用自己的身体接住他。另一只手紧箍着他的后腰,下身用力朝前一顶,粗大的茎头重重碾压穴道,捣过肠壁略弯处的一点时,身上人绷起上身,穴口颤抖着缩紧。性器却还在突进,硬挺的柱身和其上凸起的青筋接连刮蹭过那一块光滑的软肉,又沿着勾回顶到了更深的位置。
酸麻的凉意顺着尾骨攀上脊背,王栎鑫仰起头,被奇异的快感刺激得喘不上气。陈楚生挺身咬住他的喉结,双手掐着他的臀肉让那缝隙分得更开,下身更是抽插不停。恼人的温柔如王栎鑫所愿消失得无影无踪,陈楚生大幅地送着腰,每一下都让自己的性器尽根没入。囊袋打在泛粉的臀瓣上,溅起丝丝水花。
一开始王栎鑫还能勉强配合着动一动腰,但快感很快就变得难以忍受。越是被狠干,后穴就越是酸痒,那酸痒在小腹堆积着,满溢的情欲不时牵动茎头的小孔翕动着流出股股清液。电流撕扯着向四肢扩散,他整个身体都软了下来,指尖麻得直颤。
穴道越来越湿润,肠液冲淡了精液的粘稠,加快着两人的交合。王栎鑫不间断的高潮让陈楚生更加失控,他完全夺取过主动权,把人压在身下。自己跪在床上,大腿垫着王栎鑫的腰,性器顶冲时总要先撞在他最敏感的那点上,再去探索更多的角度。
艰难呼吸间的呻吟中掺进了太多的鼻音,几乎像是断续的啜泣。王栎鑫感觉自己全身都着了火般地烫,连空气的温度都能让自己发抖,赤裸的身体在前所未有的快乐里打得更开,他一刻也没有闭上眼睛,将最直白坦率的欲望原本地交付给眼前人。
陈楚生把王栎鑫的身体和每个反应都看在眼里——痴迷的眼神里只有自己的影子,喘息时舌尖舔过发干的唇瓣,腰腹间精液留下的白痕被泛滥的热液融化,浑浊成一摊泥泞顺着腰线滑下,打透了浅灰色的床单。‘你这样,你这个样子,只能让我看到。’陈楚生俯下身,吮咬着王栎鑫的锁骨和颈侧。带着薄茧的指腹揪起他一侧的乳粒,一下下搓拧。每一寸皮肤都有不一样的滋味,他来回舔弄着用吻痕标记自己的领地,连手臂和大腿都没有放过。
即将到达顶点之前,陈楚生第无数次吻住了王栎鑫,把两人的呻吟都融化在这个吻里。
这还只是那晚的开始。
商务车在靠园区一侧的路口停了下来,司机从后视镜看向自家老板,“生哥,到了。”
陈楚生猛地一下从回忆里惊醒,缓了半天才应出一声。他恍惚地听司机讲了明早的时间,头昏脑胀地下了车。司机看着老板的背影心想,‘这周生哥太累了。’
十一月的上海透出阴冷的气息,陈楚生到底也没想起来把羽绒服的拉链拉上,就这样穿过了园区,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坐了下来。
原本的反省变成了一场春梦,十二步疗法进行了三分之一,没一步有效。他打开手机,预计的三十分钟车程因为堵车多耗了一个小时,戒酒会已经有成员发了消息。一条是断舍啤长篇大论的自我检讨,还有一条是白干大哥简略的一句‘反省完了’。
冰凉的石阶很快让他冷静下来,陈楚生快速地打出‘好了’两字发了出去,便关掉了手机。他对自己已经不抱希望,对这个方法也几乎决定要放弃了。
熟悉的公寓门前,陈楚生输入一串密码。门推开的时候,听到动静的王栎鑫也刚好走到,“回来啦?”
陈楚生身上带着一股凉气,大敞着的羽绒服下的毛衣也算不上厚,王栎鑫搂住他的腰,帮他快些暖和过来。
陈楚生回抱住他,拉下口罩把脸埋进他的肩窝。他的气味随着呼吸进入身体,连轴转的疲累、压力、乱成一团的大脑,一切都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陈楚生呼出一口气,身上也有了几分暖意,他用鼻尖蹭了蹭怀里人的颈侧,好像在表达谢意。
也许是几天没见面的缘故,脖颈的触感让王栎鑫有点不好意思。他挠着头从陈楚生怀里退出来,顺手接过他的外衣,“饿吗?”
见陈楚生摇头,王栎鑫挂好了衣服就坐回到沙发上,拿过一个抱枕放在自己腰边,“躺着看会儿节目?”
世上再没比这更好的去处了,陈楚生迅速地放好了自己的行李,挨着他的腰躺下,还挪了他一条手臂放在自己身上。“看点什么?”
“今天有新一期的老友记,就等你回来一起看呢。”
“播到哪期了?”
“蔡老师来那期,我们玩换装游戏那次。”
换装游戏那几件透明的衣服后来有了大用途,陈楚生仰头去看王栎鑫,两人一对视就笑出声来。陈楚生眨了眨眼睛,也不点明,只说了一句,“我想起来了。”便也侧过身看着电视的方向。
还没看几分钟,就播了他们房间一早的画面,与两人脑子里各自回味的内容正好呼应。“啊!你的衣服怎么还在我床上。”王栎鑫忽然指着房间一角的橘色,“我以为早上都处理好了。”
“没事。”陈楚生淡定道,“说明不了什么。”
王栎鑫做贼心虚地在画面里仔细查看,祈祷没露出什么破绽。他后知后觉地低下头怀疑地看着陈楚生,“哎,我才注意。你还在那儿演上了,早就起了还赖。”
“我不演怎么办?蔡老师一进来,直接就把那边的摄像机打开了。浴巾还铺在床上没来得及收,我只能把它拉进被子里藏着。”
想起那条浴巾上发生的事,王栎鑫掩饰地清了下嗓,“那条浴巾你后来扔哪儿了?”
“能扔哪儿?收我行李箱里了。”
“啊?”
陈楚生翻了个身,几乎躺在王栎鑫腿上,“上面都是你的DNA,随便扔万一出什么事把你抓了怎么办?”
“摘得这么干净。”王栎鑫低下头,碰了一下他的嘴唇,“上面就没有你的吗?”
两人温存玩闹一阵,又继续看了下去,边看边互相调侃吐槽。室内温度合适,头枕着的腿也软和,不知不觉间,陈楚生就失去了意识。
再睁眼的时候,灯已经熄了。王栎鑫歪着身体躺靠在沙发背上,大腿还老老实实地待在原位当枕头。陈楚生看着他的睡脸,好一会儿都没能移开眼神。王栎鑫眉心微皱,好像睡得并不安稳,意识到了这一点,陈楚生才坐了起来。他比划着找到了最佳的姿势,小心地把人抱起来安放在卧室床上,自己进了外间的浴室。
一身旅途的风尘终于洗去,再加上休息了几个小时,陈楚生睡不太着。他纠结了一阵,还是坐到书房的电脑前登上了网站。
小组里已经聊出了几百条,步骤也走出几个。陈楚生就希望他们不要等自己——毕竟网站一周才开放一次,而自己撂下一句消息就没再上线。他松了一口气,一目十行地看过那一长串消息,虽然心里对这个方法是半放弃的状态,还是重点读了那几条新步骤。
【十二步戒酒法第五步:我们向上帝、向自己、向他人承认自己过错的本质。】
【十二步戒酒法第六步:我们完全准备好让上帝消除我们的所有缺点。】
【十二步戒酒法第七步:我们谦卑地请求上帝消除我们的缺点。】
‘过错的本质吗?’补充上睡眠的大脑终于能够思考,陈楚生把滚动条移回最上,想看看别人是怎么理解的。
…
喝brandy代码多bug: 我知道自己是个工作狂,区分不了工作与生活就得承受代价。我没有朋友,跟家人也疏远。无论完成了什么都没人可以分享,平时不在意别人,那些时候也不能要求别人在意自己。但孤独太难熬了…也许不是酒,也会是其他的东西。
…
再见vodka: 女儿出生后,我很焦虑。我在一家大公司做中层,一遇到裁员潮就如履薄冰。后来有个机会跟大老板搭上线,说是跟他出去应酬,其实就是帮他挡酒。
再见vodka: 我酒量不错,一开始也没觉得是事儿。喝难受了,我就想着是为了女儿,吐完还能回酒桌。后来女儿长到了三四岁,连蜡笔两个字都会说了,还不会喊我爸爸。我才意识到这些年里为了所谓的女儿的未来,少给了多少陪伴和爱,也意识到其实我做那些压根不是为了女儿,而是为了没用的自己。
…
陈楚生看着屏幕出了神,想起了加入无名戒酒会的契机。
跟黄少峰喝酒的那天,他尝试着隐晦地讲出自己面对的困境,“我有个朋友遇上了些事情,感情上的。”酒液接二连三地穿肠而过,话却比想象中的还难说出口,“他有一个认识很久,相处很好的弟弟。他比对方大了有快十岁,对这个弟弟一直都很欣赏,也很喜欢他的性格,处得跟家人一样亲。那个弟弟对他也是依赖、信任的,甚至可能有些不应该的崇拜在里面。但不知什么时候开始这感情就变了味,最近…还睡了。睡完之后,两人好像更亲密了,也没什么矛盾,但他还是很后悔,越想越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很糟糕的事,利用了对方对自己的那份崇拜和信任。你说,这事有什么解决办法吗?”
黄少峰狐疑地看着陈楚生,眼神明晃晃地质疑着‘我有一个朋友’的话术。好在他已经喝大了,给两个人满上之后就大着舌头侃起来,“你…你那个朋友啊,他的心情,哥明白,都明白了。”他打了几个酒嗝,拍着陈楚生肩膀继续说道,“打个比方啊,就是自己精心养了颗白菜,蔫的时候给它浇水,冷了给它搭棚,还拿着个叉子站边上防猪。结果你猜怎么着?嘿!白菜让他自己给吃啦。那这一吃完,他心里能好受吗。”
“什么破比方。”陈楚生骂了一句,也拿过酒杯干了,醉意逐渐上头,“那你说,这人应该怎么办?他想吃白菜,忍不了。然后他的这颗白菜,一身伤还高兴,一点也不知道心疼自己。”
“害,那就不能指望白菜自己跑咯。这人啊,得下定决心,把这嘴瘾给戒咯。”
“说得简单。”
“这事儿哪有容易的?”黄少峰摇摇头,数着碟子里的毛豆,跟兄弟六四分。他忽地灵机一动,想起朋友提过的一个小组,“哎,你听没听说过十二步戒酒法?”
记忆渐远,雾里看花般的问题源头却逐渐清晰。‘我们向上帝、向自己、向他人承认自己过错的本质。’陈楚生念着那句话,光标飞速地向下移动。
【戒酒无名会第175号小组】
大曲终人不散: 各位,承认过错前,我得说明一件事。
断舍啤: 老哥,你终于出现啦!
喝brandy代码多bug: 你是不是喝去了?
大曲终人不散: 我想戒的不是酒,是一个人。
断舍啤: 啊?
大曲终人不散: 我什么都愿意给他,但得到的却远比付出的更多。
大曲终人不散: 我本该保护,却经常伤害到他。
大曲终人不散: 我比他年长,应该看得透,应该清醒,却比他更沉醉其中。
再见vodka: 我之前就觉得你的很多说法都不太寻常,原来是这样。
喝brandy代码多bug: 十二步戒酒法后来倒是泛用戒瘾了,我搜的时候很多地方都直接叫十二步疗法了。
断舍啤: 对人成瘾吗…?怎么说,还有点浪漫呢
断舍啤: 呦,是男他?
一干老白干干啥都白干: 不是,兄弟,戒啥倒是无所谓。但你跟我说说,你上周描述的酒到底是什么玩意?
再见vodka: 我们刚讨论了第六步和第七步,抛出上帝或更高力量的说法,总归就是要彻底地消除自己的过错,既而放弃让自己成瘾的东西。
再见vodka: 你的特殊,要么还是再好好想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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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主: 4票赞同,0票反对】
陈楚生的手悬在键盘上,一时不知如何回复。想清楚了根源,然后呢?以前的关系,还回得去吗?不回去的话,这样下去真的可以吗?如果不能好好收场,那些快乐的记忆也会变得苦涩吧?
陈楚生靠向椅背,闭着眼思索着。
“这是什么网站啊?”声音毫无预兆地响起。
陈楚生蓦地睁开眼,王栎鑫不知何时醒了,还来到了书房,全程一点动静都没有。他手拄在桌上,掰过电脑屏幕正一脸疑惑地翻看小组里的聊天记录。陈楚生下意识地抬手去夺电脑,王栎鑫却已经看到了足够多的重点,他啪地一声关上电脑,“陈楚生,你在戒什么?”
陈楚生回过神来,一晚之后,自己其实比之前想通了不少。他做出决定,“栎鑫,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王栎鑫没好气地说。
迎着怒气,肯定不是最好的交流时机,但陈楚生还是想实话实说,“我最近在想,我们是不是回到以前的关系比较好。”
王栎鑫盯着那双眼睛,心里燃起一团火,压在电脑上的手扣紧了金属壳的边缘,“你在说什么?你到底在那网站里聊了什么,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事?”
陈楚生去拉那只手,一次没拉动。他又试探着拉了第二次,第三次,才成功把王栎鑫的手握在自己两手之间,“冷静点,听我说,好吗?”
沉默,便是默许了。陈楚生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准备过,就按自己的思维过程从头讲了起来。
“我记得在披荆斩棘里,你用了一个词来形容对我的感情,崇拜。栎鑫,我一直都觉得你太高看我了。”
“以前可能只是偶尔有这种感觉,但最近几个月里,尤其是五公那晚之后,我经常会觉得你太把我当回事了,什么事都以我为主。”
王栎鑫皱着眉看着他,心里还在想网站的事,压根听不进去他说的话,“我听不懂。”
陈楚生知道他还带着情绪,语气又放软了些,“比如今天在沙发上,你就用那个不舒服的姿势睡着。如果是以前我先睡着,你会做什么?先拿出手机拍照,合影搞怪?然后给我盖条毯子。对我来说,那样的相处就很好。但现在的你会为了我让你自己不舒服。”
王栎鑫正要开口辩驳,就被陈楚生抢先说了,“你想说‘这才多大点事,至于吗?’对不对?但栎鑫,你自己想想有多少这样的事。就近说,老友记直播那天不也是,我一回去你就忙着做菜。小事累积起来也是大事。甚至原本就很大的事你也一样,优先考虑我,什么也不说就放弃了自己的想法、喜好,我不希望你这样。”
思考了片刻,王栎鑫忽地抽回了手,怔怔地说道,“你的意思是我对你的感情太沉重了,让你很累是吗?”
见他完全没理解,陈楚生叹了口气,“你平常不是很明白我的想法吗,怎么现在不懂了?”空了的双手摊落在椅子两侧,没再去挽回,“让我把话都说出来吧。”
“另一方面,跟你发展成这种关系后我自己也变了很多,也有可能是原来就有的缺点暴露了出来。比如,我发现自己其实很偏执。”
“我希望你开心的时候都跟我分享,难过的时候也来依赖我。原本只是这样的,你也是这样做的,一切都很好。但现在我时常会想,你能不能只看着我?”
“其他人过多关注你,举止亲密,我就会烦躁。这已经很幼稚了。更糟的是每次跟你上床,都会把这些幼稚的情绪激发出来,我控制不了自己,经常害你受伤。”
“还有就是,如果我们以后分开了,一起经历的事就都会变得痛苦。我不想毁掉你那些开心的回忆。”
陈楚生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出最后一句话,“我不想,也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真的像戒断反应一样,陈楚生一阵阵地心慌无力,身体传递出需要去外面吹吹冷风的信号。但想着要给王栎鑫一些思考的时间,他坐在椅子上没动,耐心地忍耐着,等待宣判。
出乎他意料的,王栎鑫愣了一会儿后竟然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一对新月,屋子里压抑的气氛一瞬间就消散得无影无踪,“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他抓起陈楚生的手,十指相扣着捧在两人中间。
陈楚生正要开口问他又理解错了什么,还是在想什么奇怪东西,他就凑过来亲了自己一下,“我也爱你。”
跟陈楚生不同,王栎鑫完全不打算给对方反应的时间,“睡在沙发上是因为我想多看看你,完全是为了我自己。”他双手撑在椅子上,把陈楚生拦在自己手臂之间,“四天没见,我很想你。”
“老友记,要不你先回答我。你明明前一天就跟导演组说好了请假,为什么还要赶来青山铺?”
“我黏在你身边,依赖你,想要你,都是因为我也想让你只看着我。还有,我是说过你岁数大,但你也别往老古董那边再发展了。床上的事算什么受伤。”
“你不要我了,我才受伤。”
说这句话的时候,王栎鑫的手指又扣紧了一些。害怕失去,又觉得亏欠,他们都一样。
“节目里也好,生活里也好,很多经历就只是经历,过去了就忘了。为什么会有开心的回忆?因为在那些时光里,我和你在一起。没有你的话,那些本来就没有意义。”
“你知道我活着就求个尽兴,以后是什么样都不后悔。但这个不是,我们不是,我觉得我们以后会很好。”
这两句话王栎鑫说得极其郑重,但一说完,他就向陈楚生的嘴唇靠近,话音放得很轻,几乎只有气声,“陈楚生,想试试吗?”
距离太近,王栎鑫呼出的气落在陈楚生唇上,和那话语一起在他心里掀起狂风。吹散了困住他的身份牢笼,原来只是自己徒劳地画在地上的白线。
‘他总是用以前成功过的把戏,这应该算犯规。’陈楚生侧过头贴了上去,“你知道戒酒法的第一步是什么吗?”
心意相通的吻如一滴水,滋润了两颗患得患失的心。
爱终于如风般自由。
“我承认,我对你无能为力。”
后记
北京,机场。
黑色的越野车在熙攘的到达口停下,从驾驶座下来一个从头遮到脚的人。交管员远远地看到了,心里念叨着,‘即停即走这句话我每天要说几百回?’他清了清嗓,“喂!那边的!”还没来得及说出固定的台词,航站楼里忽然窜出一个同样全副武装的人。那人风风火火地走到车边,把行李箱毫不客气地丢给站在车前的人,自己先一步坐进了副驾驶。
交管员一愣,‘哪来的少爷?’疑似的少爷家司机无奈地摇了摇头,把他的行李放进后备箱。越野车扬长而去。
陈楚生开车驶离人流密集的区域,单手摘下墨镜。王栎鑫顺手接了,又帮他把口罩也摘了下来。重见天日,陈楚生对他一挑眉,“好久不见。”
王栎鑫伸出两根手指,来回数了几遍,“两整天了。我夜观天象,算出你该想我了。”
陈楚生笑起来,逗他道,“算得不准。”
“不想我啊?”王栎鑫对着挡板的化妆镜整理起被帽子压塌的发型,“又参加什么戒酒会了?”
陈楚生噎了一口,“能不能别提了?”
王栎鑫调整好了最后一根头发丝,“那可不行,这事儿我是要提一辈子的。”他合上挡板,在红灯亮起的时候凑了过去。
‘接吻之前还要整理形象?你什么样我没见过?’陈楚生本想扳回一城,但被柔软的嘴唇一碰,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他想起第一次那晚王栎鑫故意保留的妆发,嘴角再次勾起,‘这家伙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车正开过中关村,刚好是科技公司午休的时间。几个戴眼镜穿着格子衬衫的男人吵吵闹闹地边过马路边讨论着算法,看起来很亲密。王栎鑫忽然记起一个ID,“哎,你那个小组成员固定吧?你退了有影响吗?”
“我问了他们意见,他们都说没关系。少一个人讨论应该影响不大,我在的时候也不怎么发言。”
“剩下的步骤都是什么?”
陈楚生摇摇头,“是什么都不重要了。”
王栎鑫拿出手机,“我有点好奇。”手指飞快地在屏幕上输入关键字搜索,他点开一个网页看了一会儿,念道,“第八步,我们列出了所有曾经伤害过的人,并愿意弥补与他们的关系。第九步,我们亲自向这些人弥补,除非这样做会伤害他们或他人。”
“别人的话没有吧。”陈楚生配合地想了一会儿,“我伤害到的只有…”
“你再这么说我要生气了。”王栎鑫比了个停,手指还在划拉着,“你看,这第十步更适合你:我们继续进行自我审视,并及时承认错误。”
陈楚生无奈,“好,以后不说了。我承认错误。”
王栎鑫满意地点点头。页面滑到了底,最后的两步一个纯在讲上帝,另一个是关于其他成瘾者的,‘这个瘾不会有其他成瘾者的。’他心想。觉得有趣,又从头看了一遍,“十一十二就算了,要不要按八九步说的弥补一下被你伤害过的同事们?”
知道他不会立刻明白,王栎鑫举出几个例子,五公下台后搞清楚发生了什么时抓狂的宝石,四公拥抱被惨兮兮忽略掉的瘦子,生日庆祝搂走人后放着没管的弹壳。
“嗯…这些就不用补偿了吧。”但换位一思考,阵阵尴尬扑面而来,陈楚生把话又转了回来,“那我请他们喝酒。”
“这几天吗?”王栎鑫明知故问。
“怎么可能?这几天我有不一样的酒要喝。”陈楚生反将一军,飞快地瞥了一眼王栎鑫的反应,捕捉到他左耳泛起的红,心里痒痒的。可惜光天化日之下的城市中心也不能做什么,陈楚生岔开话题,“买瓶酒找人给他送过去不就得了。”
说话间,还真路过了一家酒铺。巧合让人眼前一亮,王栎鑫跟陈楚生指了指,“就去这家逛逛?”
“走。”陈楚生打了转向灯,在路边停了车。店面不大,酒却极多,密密麻麻地摆在架子上。店老板正对门坐着,脖子上戴着一串长佛珠,看起来与他自己的店面完全不搭。看到客人进门,他放下经书打起招呼,“两位需要推荐吗?”
陈楚生摇摇头,“送人的,我也不知道他喜欢什么。”
店老板反倒起了兴致,“你可以描述一下那个人,我最近发现自己还有看人选酒的本事。”
王栎鑫觉得好玩,插话道,“三十多岁,男的,喜欢说唱,东北人。”
店老板思考了片刻,从侧面的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极品老白干,我曾经的最爱。”见客人疑惑,又解释了一句,“现在戒了。”
‘给东北人送老白干算什么看人选酒的本事,真能编。’陈楚生在心里冷笑一声,但看着王栎鑫兴致勃勃的样子,也没说什么,‘还是别让人家白干了。’
付了账,两人带着酒回到车上,王栎鑫又打开了话匣。跟陈楚生在一起的时候他总有想分享的事,“我最近在长沙发现了一家不错的音乐酒吧,下次你来带你去。”
“好啊。”陈楚生笑着应了,他也正好有事要分享,“说到长沙和音乐,我也有件事要问你。”
两个月后,凌晨的张家界。
王栎鑫快步走出酒店大堂,见迎面走来的一对夫妇拖着不少行李,便帮他们拉开门。中年男人温和地跟他道了谢,他也礼貌地点点头回礼。走出了几步,身后的对话模糊地传进耳朵里,“你现在是个称职的爸爸了,你看女儿睡得多安心。”王栎鑫回过身,这才注意到男人还背着个小女孩。这样幸福的画面让人心里涌起暖意,他微微一笑,继续赶路。
当天晚上,一个红发的年轻男人走出芒果馆,这场演唱会是他戒酒两个月里程碑给自己的奖励。他伸了个懒腰,唱了个尽兴,已经有些困了。走在长沙夜晚的街道上,他回味起那首好听的嘉宾合唱曲,台上两人亲密的画面一并在脑海里回放。那双紧握着的手让他莫名地想起小组里的一个人,‘大曲老哥和他戒不掉的那个他,不知现在怎么样了?’他笑着摇了摇头,那么深情的人,现在一定也像他们一样‘他超爱我’。
他身后,场馆附近的庆功宴到了深夜才结束,第二天早上还要赶飞机,所有人都回了各自房间休息。
没过几分钟,就有人沿着走廊走到另一间套房的门口,正要敲门,门就从里面开了。
陈楚生只穿着浴袍,把人拉了进来抵在门板上,啄了一下他的嘴角,“你还留着妆发干什么?”
“我听说你戒酒失败。”王栎鑫扯下他浴袍的带子。
“喝一杯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