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阿卡迪亚

01

斐赖城堡近来很是肃穆。

长廊尽头的彩窗被一扇扇擦亮,侍从们踩着木梯,把常年攀爬着的藤从石柱上剪下。礼服师拿起骨针,仔细检查古老白袍上的针脚。连圣堂顶端那口平日从不敲响的大钟,也请来工匠拆开咬合的铜轮,将走时重新调准。

国王三十岁的生辰要到了。

斐赖有个自古延续下来的传统。每一位国王到了三十岁,都要在生辰那一天举行祷礼。

仪式在王宫深处的圣堂祭坛上举行,只有最高阶的祭司和王室亲族才能参加。但不妨碍民众把这一天当作庆典,城里的酒馆早早备好了蜂蜜酒,店铺在门前挂起花环,孩子们朝着城堡的方向唱祝歌。

午夜的十二声钟响过后,紧闭的城堡大门会重新打开,送出酒和面包。人们便举起酒杯,祝福自己的国王长寿,“愿他贤德地统治斐赖,直到头发和山顶的积雪一样白。”

国王其他年岁的生辰,继承王位的典礼,王室婚礼,斐赖国其他所有重要的仪式都在王城宽大的广场举行,有盛大的仪仗,供万人瞻仰,这一场祷礼却进行得如此隐蔽。

鲜有人非议王室的决定,只有那些参与的人,才知道这自古相传的仪式并非祈福。

而是一场献祭。

斐赖的国王受到诅咒,每一代都活不过三十岁。

生辰的前几日开始,黑色的纹路会从国王手腕的皮肤下面浮出来,一寸寸向心脏生长。到了生辰那一日的午夜,第十二声钟敲完,他就会死去。

死去之时的模样在很久以前曾有详载。后来那些文字被毁去了,只留下一句‘不宜为人瞻视’。

逃过死劫只有一个办法,需要有人愿意将自己的命献给国王。

按照历代祭司传下来的规制,这个人必须年岁低于国王,献祭之时必须仍是纯净之身,他必须心甘情愿地跪在祭台前,用古语完整地唱诵祷文,然后无畏无怨地死去。

几百年来,王室从不等待这样的信徒自然出现。

他们创造信徒。

王城北面的柏树林后,有一座灰白色的宅院。忒斯庇埃。

忒斯庇埃圣院常年接收孤儿,被赞歌唱成王室的善。战乱以后无处可去的孩子,穷苦人家主动送来的幼子,圣院给他们衣服和食物,教他们用古语唱诗、写祝祷词,也教他们记住那件最重要的事:戴王冠的那个人,比他们的生命更重要。

他们每天清晨、傍晚、入睡前都为国王祈祷。

祭司告诉他们,被选中把自己的生命献给国王,是斐赖子民能得到的最高荣耀。

孩子们在圣院中长大,再从中挑选最虔诚的一个。几百年来,从没出过差错。

直到陈楚生继承王位。

四天之后,是他三十岁的祷礼。

圣堂的大门已经打开,却没有一个可以在祭坛前跪下的人。

02

“怎么会没有?” 老国王干瘪的手掌重重拍在案上。

大祭司躬身低头,“神明拒绝了他们,祭石始终黯淡无光。”

大殿内,气氛压抑到了极点。陈楚生站在王座前,冷漠地看着焦头烂额的父亲。

老国王不死心地摊开一张张羊皮卷轴,那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每个候选者的情况。近乎于仇恨的目光落在少年们的画像上,他揪起一张,质问大祭司,“这个呢?这个为什么不行?”

大祭司上前半步,看清那里写着那个少年愿意赴死,但希望父母因此得到一块封地。他摇头,“有所求的献身换不来神眷,凡人的心思逃不过厄洛斯的眼睛。”

“放弃吧,父亲。” 这句话陈楚生已经重复过太多次,声音里透着疲倦,“我不需要用别人的牺牲来换取寿命。三十年,足够了。”

“蠢货!” 老国王的袍袖猛地一挥,摊开的卷轴被扫飞出去,哗啦一声砸在陈楚生脚下。

“这么多年,你以为我不知道?这死路分明就是你自找的!”

过去的十几年里,忒斯庇埃出了太多问题。

先是少年们得知了真相:他们之所以被留在忒斯庇埃,不过是为了有一天替国王续命。他们开始在祈祷时故意说错祷文,在受教时质疑为什么王室的诅咒要由自己来承受。祭司们想尽办法,也没能使他们重新变得虔诚。

后来,甚至有一个少年从圣院逃跑了。

维持了几百年的秩序逐步崩坏,而一切事件的源头,都指向了自己的儿子。

老国王费尽心机补救——在军队与民间四处搜刮新的信徒,把他们分开安顿,严加看管。他以为陈楚生早晚会改变,毕竟人年轻时总容易相信一些不切实际的东西,公平,仁慈,以及面对死亡时不会动摇。

但距离他的三十岁只剩四天,陈楚生仍平静地站在那里。

老国王勉强压住火气,“你是斐赖的国王,你代表了整个国家,你的命不是你一个人的。”

“可他们的命也不属于我。”

“你会死得很痛苦。”

“我知道。”

“我不允许!” 老国王怒道,“你敢拿自己的命跟我作对?我告诉你,从今天起,我会让王城每家的孩子都跪到祭石前,你最好祈祷有合格的祭品出现,要是没有,我就让他们全都给你陪葬!”

陈楚生垂在身侧的手倏然攥紧,他几步走下台阶,逼到长桌前直视老国王,“我决不会让你那么做。”

两代国王隔桌对峙,原本压抑的气氛瞬间剑拔弩张。

就在这时,大殿的门被推开了。

一位高级祭司快步走了进来,他身后跟着一位少年。

少年一进殿便拜倒在地,“我愿为国王陛下献出生命。”

陈楚生动作一滞,僵硬地转过身。

少年一身白衣,旅行斗篷的下摆上沾着干涸的泥污,靴面蒙着灰,显然赶了很久的路。

他恭敬地抬起脸,目光在大祭司和老国王间徘徊,却始终没有看向他愿意为之赴死的国王。

“厄洛斯会接受我。” 他手抚胸口,“我愿意在祭台前称颂陛下的名字,为他祈祷,将生命献给……”

陈楚生打断他的话,“回去。”

大祭司若有所思地审视着这名不请自来的献祭者。

七年足够让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完全变了模样。他长高许多,肩膀已经有了成年人的轮廓,脸上的稚气也褪得很干净。只是那双过分澄亮的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不会错。

他就是七年前从圣院逃跑的少年,王栎鑫。

大祭司转向老国王,点了头。陷入狂喜的老国王立刻下令,亲卫一拥而上,把陈楚生团团围住。

“父亲!” 陈楚生难以置信地看着这场背叛。

“斐赖的国王,有活下去的责任。” 老国王挥了手,亲卫们毫不留情地扭缚住他们一心求死的国王,粗暴地将他向内殿拖去。

走过少年身边时,陈楚生拼命挣扎着朝他伸手,“回去!我不要你为我死!”

少年身形一颤,终于看向奋力回头驱赶自己的国王。

重重刀戟与推搡间,陈楚生看见他轻轻动了嘴唇。

他用口型说,“不。”

03

那块神赐的祭石卧在祭坛正中。

石上刻着一双带翼的少年,各执短弓,分立于天平两端。

几百年的风雨模糊了他们的面容,只剩轮廓依稀可辨。

王栎鑫抬起手,触碰那古老的大石。

只一瞬,柔和的白光就如游鱼一般从石纹深处浮了出来。

大祭司合上手里的祭书,“厄洛斯接受了你。”

老国王长长呼出一口气,又催促大祭司赶紧去准备。

王栎鑫沾满尘土的旅衣被烧成了灰烬,他的身体被祭司们用泉水洗净,换上信徒的洁净白衣,一如他在忒斯庇埃的时候。

大祭司打量他,“七年前,为什么逃跑?”

王栎鑫端端正正地跪了下来,“我被打晕,醒来时已经在陌生的地方。”

大祭司和老国王对上视线,明白是陈楚生的手笔。

“不是你的错。” 老国王示意他起来,“孩子,你还有什么未竟的心愿吗?我都会为你实现。”

少年仍躬着身,“仪式之前的这三日,我想看着国王陛下。”

老国王眼神中闪过警惕,“为什么?”

“过去在忒斯庇埃练习颂词时,我看着的是陛下的画像,仪式那日却要面对陛下本人。” 王栎鑫垂下眼,“我担心自己心绪激荡,唱错古语,想在这三日里先习惯。”

这般虔诚的话对王室来说甜如蜜糖,把老国王的警惕化成半真半假的慈爱,“好孩子。”

被选中的信徒在祷礼前的三日都要住在圣堂,在二层回廊尽头的小居室里独自完成禁食、诵祷等准备。

居室的窗正对祭坛,陈楚生在当天夜里就被带到了那里。

大门落锁前,老国王来看他。

陈楚生坐在浅池边,身旁是一只拆开的烛台,他正把从里面取出的细长尖钉捻在指间。

“别费心了。” 老国王说。

陈楚生没抬头,“这东西撬不开锁?”

“你大可去试。”

“那我换一个。”

老国王看了他片刻,“也别想着怎么杀了自己。”

陈楚生的手停下来。

“如果你在仪式之前死去。” 老国王弯腰注视他,“我就用最残忍的方式处死那孩子。”

祭坛安静了几息。

陈楚生抬起脸,“我都死了,杀他还有什么用?”

“你死了,他就没有用了。杀不杀,不过我一句话。” 老国王拄着权杖重新撑起身体,“你知道我会那么做的。”

“父亲。”

“所以好好活着。” 老国王抬手,让侍卫来锁门,“想要他死得体面,就不要做蠢事。”

尖钉砸入水中,涟漪荡开,两位石刻少年的倒影随波纹震荡。

王栎鑫趴在窗沿上,静静看着下方这一幕。

月光淡漠,祭台上的光也越来越弱。陈楚生抱膝坐在池边,像一支停泊于黑河上的船。

他只消沉了片刻,便又动了起来。他拆开第二只烛台,又拆了银灯,连盛放圣火的铜盆也端了起来,里面日夜祝祷净化的炭火被随意地扬到角落。

他试图用那些坚硬的东西破坏祭石。

凿、撬、砸、打,最后竟真的在祭石边角弄出一道浅痕。

下一秒,祭石上骤然浮现出黑色的咒文。陈楚生整个人被掀飞出去,摔进浅池。

水花飞溅,王栎鑫下意识抓紧了窗檐。不等他思考,陈楚生已经从池中坐起,他抹掉脸上的水,看向已经恢复原样的祭石。

他又翻上祭台,把祭司们擦拭好的圣器翻得乱七八糟。

他似乎从来不在乎这些忌讳和规矩。王栎鑫望着他的背影,想起很久以前的忒斯庇埃。

忒斯庇埃的孩子们睡一样的床,穿一样的衣袜。每日三祷,是与三餐一样常规的事情。

那里的孩子从未觉得这些事情有什么问题。

直到一个戴鹿角面具的人深夜到访。

木头雕成的鹿温和可亲,眼睛却黑洞洞的,看不见面具下的神色。

那人拿出一卷图画,自顾自地讲起外面世界的故事。

他讲小镇里对颜色很讲究的鞋匠,用接骨木果和雪滴花调出美丽的烟紫,连公主都跳上马车赶来找他做新年的舞鞋。他讲没有国王的国度,民众把意见刻在陶片上投票,一筐一筐的陶片堆满议事厅,最后连城门该刷成什么颜色都没决定出来。

忒斯庇埃的孩子们哄堂大笑,围着他问东问西,他便经常过来。带来的东西也不只是图卷,还有陀螺,贝壳,集市上的蜜饼。

王栎鑫一直都知道他是谁。慢慢地,他也知道了他想告诉这些孩子们的是什么。

忒斯庇埃之外,灰墙之外,王宫之外,外面的世界有海,有高山,有橄榄树护佑的村庄。

在外面的世界里,一个人可以成为医生、鞋匠、画家、船员,也可以什么伟大的事情都不做,在某个十步大小的瓦房里种花、看书,直到牙齿掉光。

孩子们喜欢听他讲这些事,也习惯了他的陪伴,就这样过了好几年。

后来,在某个没什么特别的日子里,他换上一张尖利的银质面具,带来一卷祭文。

他告诉他们忒斯庇埃、祷礼的真相,他说,“他们这样教你们,是想让你们不明就里地去死。”

年纪最小的孩子哭了起来,有人骂他骗子,还有人拿枕头砸他。

面具人没有生气。“害怕才正常。” 他说,“记住,没有人生来就该为另一个人死。无论谁告诉你们这样的话,都不要信。”

那以后,他就不来了。孩子们却也不再安分。

破裂的信仰无法修复,心有怨愤的信徒自然无法被祭石接纳。

只有王栎鑫仍照常祈祷。

廊下,陈楚生再次触发咒文,整个人重重跌在地上。

王栎鑫回过神,对着那个狼狈的身影,轻声念起练过无数遍的祷词。

“愿你行于大地,如星辰行于天穹。”

04

第二夜,王栎鑫离开了二层的居室。

他沿着旋梯下楼,悄悄走到祭台外侧,藏进石柱的阴影里。

陈楚生没发现。他仰躺在祭台上,一只手垫在脑后,看着头顶的夜空。

还是离得近点好。王栎鑫想,能够看清他的面容。

可也不好。

王栎鑫看到他臂上狰狞的黑色纹路,和两手的新伤。

陈楚生似乎并不觉得疼。他只是看着天。

王栎鑫也顺着他的目光抬头。

月亮移到高墙之外,只有几颗星落进这一方圣堂。

七年前,也是这样的夜晚。

他被人推醒。睁开眼,床前站着戴银色面具的人。

王栎鑫迷糊地看了看旁边熟睡的同伴们,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在做梦,“陛下?”

陈楚生竖起一根手指,“小声点。”

“您怎么来了?”

“我来带你出去。”

王栎鑫一下坐起来,“出去?去哪?”

陈楚生扯过床头挂着的外衣往他身上一罩,“离开这里。”

王栎鑫立刻摇头,“我不走。”

陈楚生像是没听到他说的话,又拿起床下的鞋,托在手里递到他脚边,“穿好。”

王栎鑫咬着嘴唇,“我要叫祭司来了。”

“可以。” 面具透不出表情,但王栎鑫感觉陈楚生在调笑自己。

“我真的会叫。”

“嗯。”

王栎鑫拿不准他,正要开口,忽然天旋地转。

陈楚生一把捂住他的嘴,把他整个人扛到肩上,几步便迈出了少年们狭小的寝居。

他们穿过忒斯庇埃的院子,向城墙而去。

夜里的王宫并非无人看守。院墙下有值夜的祭司,路上有守卫,再往前还有成队的城门巡兵。

陈楚生带着他翻矮墙、钻灌木,一路躲躲藏藏,直到隐蔽的城墙一角。他单手抱着王栎鑫,另一手拨开覆墙的藤蔓,那下面藏着一个足够人通过的缺口。

他顾不上捂王栎鑫的嘴,这是个喊人的机会。

但隔着衣料,王栎鑫听见陈楚生慌乱的心跳。

原来国王陛下也会紧张,王栎鑫想。他看到缺口上下沿的颜色新旧不一,为了这样一场出逃,陈楚生该是计划了很久。

至少……不能在王宫里让他被发现了,老国王会责骂他……

王栎鑫闭上嘴巴,由着他牵自己钻出城墙,由着他把自己抱上马。夜风迎面吹来,马蹄声越来越快,陈楚生收紧手臂,把他牢牢护在怀中,王栎鑫回头看着越来越远的城门,又一次把嘴边的呼喊咽了回去。

王城在王栎鑫眼中缩成一点,剩下无边无际的漆黑,星辰只有寥寥几颗,不多时就找遍了。没有灰色的墙圈着,它们看起来更加稀疏,其实陈楚生故事里外面的世界…

“王栎鑫。”

那是陈楚生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去上学。”

“读有趣的书,玩耍,结交朋友。”

“去看看王宫以外的地方,做你真正想做的事。”

“你没有什么使命。”

“不要为了别人去死。要为自己而活。”

王栎鑫愣在那里,任陈楚生的声音把他环绕。

再一会儿吧,他想,等出了前面的树林。

树林过去,还有河。过了河,远处是连绵的原野。

他又想,等天亮吧。

天亮又天黑,他靠在陈楚生怀里,听他絮絮叨叨的嘱咐。

他们走到了一个没有城墙,只有麦田的地方。

陈楚生说这个地方叫阿卡迪亚。

麦田尽头是一个不大的镇子,小河从镇子中间经过,两边是低矮的石屋,有只白山羊从篱笆缝里探出头。

到了靠里的一间屋子,一个妇人走了出来。陈楚生让他上前。

以后照顾他的妇人叫米尔托,手上还沾着揉面留下的面粉。屋里的炉火烧着,桌上堆着新烤的面包。

不多时候,一个花白头发的老先生来敲了门,告诉他过几天就可以去学院。

衣服、书本、新的身份,往后的生活都被安排妥当。

王栎鑫心情复杂地拿起书桌上的陀螺,窗外忽然响起一阵马蹄,他赶紧追出去。

“你要回王宫了吗?”

“嗯。”

“你会来接我回去吗?”

陈楚生在马上看他,缓缓摇头。

王栎鑫垂下眼,“那…你会来看我吗?”

“会。” 陈楚生答得很快。

王栎鑫等了七年。

只要有陌生的车马从斐赖的方向来,他就扑去窗边看。

可陈楚生一次都没有来过。

王栎鑫越想越气,手肘不小心撞上石栏。

闷响在空旷的祭坛上荡开,王栎鑫转身就跑。

陈楚生转过头。

“王栎鑫,你要走了吗?”

05

声音贴着水面追来,仿佛也追上了七载时光。

双腿不听使唤,停了下来。

“你……” 王栎鑫喉咙发紧,“你还记得?”

陈楚生没听懂,“记得什么?”

“我的名字。”

“为什么会不记得?”

王栎鑫转开脸,眼眶开始发热。

“栎鑫。” 陈楚生又一次叫他,“这些年在阿卡迪亚,过得好吗?”

“……很好。”

“米尔托还好吗?”

“还好,只是偶尔会腰痛。”

“学校好吗?”

“很好。”

“交到朋友了吗?”

“嗯。”

陈楚生轻轻点头,“你不回去的话,他们会难过的。”

王栎鑫心里刚刚软下来,又全变成了气,“我不回。”

“相信我,只要你点头,我一定想办法送你出去。”

“我说了不回。”

“王栎鑫。”

“别说了。”

陈楚生耐着性子劝他,“这件事听我的,先从王宫离开,其他的我们以后再说。”

“你又说谎!” 王栎鑫转身不看他,“我走了,你就会死。哪有什么以后?”

他决定不再跟陈楚生争辩,径直往回走。

“那你陪我说说话吧。”

“我一个人被关在这里。” 陈楚生继续说,“很孤单。”

王栎鑫没再往前,但仍背对他,“你不是很会讲故事吗?讲给自己听吧。”

“以前会。” 陈楚生想了想,“很多年没有讲过了,你可以给我讲讲你的故事吗?”

“没什么有趣的事。” 王栎鑫没好气,又说,“有也不讲给你。”

“无趣也没关系。” 陈楚生笑了一下,“我想听。”

王栎鑫叹了口气,最终还是走了回来,“只讲一个。”

“好。”

王栎鑫望着水面,“小时候,我住在南方的山镇。”

“山镇中心有座钟楼,很高很高,房子却都矮,没几家有二层的。”

“树木很容易就长过屋顶,从山上看下去,镇子就像个陀螺,钟楼是陀螺的尖,连成片的树是陀螺的身。风一吹,它就转起来。”

“对了,那里几乎所有的树都是榲桲,春天开白色的花,秋天落金黄的果。”

陈楚生刚刚舒展开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家做的就是榲桲生意,我也总得去店里帮忙熬果膏,那是个又繁重又枯燥的活计。有一年榲桲丰收,店门口每天都堆着好几箱。那天,父亲又叫我帮忙,我嫌烦,早早就溜出镇,找伙伴玩球去了。玩累了,就在草坡上打盹。”

“醒来时,天是红色的。”

“整个镇子都在烧。穿着盔甲的人举着我没见过的旗帜,我躲着他们,一路拼命跑。很多路都不能走了,很久才找到家。店铺的墙倒了,碎石间有大片大片的血,却闻不到血的味道,只有烧焦果膏的甜味。”

“我怕极了那个味道,又跑了起来,钟楼塌了,那口钟就砸在我眼前。声响震出去,周围的一切都在倒塌。”

“我被压在石块下面,附近还有一个被砸中的人,他很快就不动了。”

“我感觉不到我的腿,听不到声音,哭不出来。我知道我也要死了,我告诉自己,我会跟我的家人团聚。但有人来了。”

“他跳下马,身后飘着红色的披风,他搬开石头,救了我。”

“我听不清他说的话,只能抓着他的衣服。他就一直抱着我,带我离开了那里。”

那时战事紧急,陈楚生只来得及把那个脸上满是灰和血的孩子托付出去,就立刻赶回了前线。那是王栎鑫?可是……

“我把你托给郊外的农户,他们答应我会照顾你,你怎么会到忒斯庇埃?”

“我自己想去的。” 王栎鑫看向高墙外忒斯庇埃的方向,“祭司到那个镇子寻找信徒,我说服了那对夫妻。”

陈楚生神色凝重下来,“为什么讲这个故事?”

王栎鑫咬着下唇,“我本该在那时候就死了。”

“不。” 陈楚生语气严厉,“那是一场侵略,你和你的城镇都是无辜的,没有人该死在那里。”

“那天我本应待在店里,和家人死在一起。我逃避了责任,自己活了下来,这是不对的。这一回,我不会再逃避了。”

陈楚生摇头,“可这根本不是你的责任!”

“是不是,我自己决定。” 王栎鑫没有丝毫退让,“你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所以我回来了。”

陈楚生盯着他看,“因为我救过你?”

王栎鑫不置可否。

两个人隔着浅池沉默了一阵。

陈楚生又问,“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王栎鑫一怔。

“你偷偷过来,不想被我发现。” 陈楚生说,“你想看着我,为什么?”

他似乎已经替王栎鑫想好了答案,“其实你心里还是有不甘心,对吗?”

“所以才想来看着这个自己要为之死的人。”

王栎鑫缓缓抬起眼,他似乎在笑。

“我的国王。”

陈楚生眉心一跳,“别这么叫。”

王栎鑫抬起双手,“我想看您,是因为我崇拜您。” 他掌心向上,做出最标准的、对神明祈祷的姿势,“如果能化为一段颂词,祝福您的生命,那将是我无上的荣耀。”

“七年了!” 陈楚生霍然起身,“你脑子里怎么还是这些东西!”

王栎鑫不为所动,自顾自地念着祷词,“愿您的名字穿过黑夜,愿您的生命越过死亡。”

陈楚生捂住耳朵,在浅池边来回踱步,像一支不知道该驶向何方的船。

停下来的时候,愤怒静止成了悲伤。

他悲伤地看着王栎鑫,“你不问问我,能接受你的命吗?我能看着你念着我的名字把匕首刺进胸口,自己在血泊的映照中活下去吗?”

他闭了眼,“王栎鑫,我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真到了那一步,祭台上流淌的,不会只有你的血。为了我那一分,一秒的寿命,值得吗?”

恐惧涌上心头,王栎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老国王会有办法的。恶人总是有办法。

王栎鑫上前一步,眼眸中催动起疯狂的火,“值得。哪怕只是一分,一秒。”

过了很久,陈楚生才开口,“明晚再过来一次吧。”

“你给我讲了故事。” 他从池里撩起一捧水,“我也给你讲一个。”

水珠从他指间坠落,颗颗盈满月光。

那光亮是有刺的,王栎鑫逃了。

陈楚生重新躺了下来,却没有再看那片夜空。

06

第三夜, 祷礼已经准备妥当。

白绸以祭石为心,向四周铺展,一直延伸至浅池边。池里添了两色银莲和盏盏烛火。

王栎鑫不打算再去见陈楚生,他走到窗边,只想远远望一眼就睡下。

祭坛比前两日亮了很多,几乎是一片金黄的光晕,他第一眼看到的却是一抹红色。

陈楚生穿着那件红色的披风。王栎鑫再没能移开视线。

家乡被战火摧毁后,王栎鑫每次闭上眼,都会回到那片红色的天。他裹在被子里发抖,鼻腔里都是腥甜的烧焦果子味,那对农户夫妻一次次请来医生,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越病越重。他们在他的床前叹息,王栎鑫在昏沉中听到一句,“要是国王陛下知道了,该多难过啊。”

他顺着红色的天去想他红色的披风,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那是很长时间以来的第一个好觉。

去听听他的故事吧,王栎鑫想。他注视着祭石旁的白色跪垫,又一次走下旋阶。反正无论他说什么,自己都不会动摇的。

陈楚生一直在等他,“来了?”

“嗯。”

他向王栎鑫伸出手,“听故事吗?”

王栎鑫点了头,在昨天的位置坐了下来。

“那里不行。” 陈楚生没有放下手,“到我身边来。”

“我在这里听得很清楚。”

“我不想大声讲这个故事。” 陈楚生低下头。

“我没给任何人讲过。” 他又拨了一下水里的烛灯,“你不听就算了,反正明天以后,我们也都死了,就让我带到坟墓里去吧。”

王栎鑫听不得这样的话。他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褪下鞋履,踏进池水当中。

水波推开漂浮的银莲花和烛火,他涉水而过,一步步走上祭坛的白石阶梯。摇曳的光投下毒蛇般的影,爬上陈楚生脸庞。

他再次向王栎鑫伸出手,王栎鑫没有拒绝。

可指尖还未相碰,手腕就先被攥住了。王栎鑫只觉眼前烛光倏地连成一线,便跌入陈楚生怀中。

不及反应,陈楚生已经扣住他后颈,低头吻了下去。

吻强硬而直接,不像亲近,而像是要故意弄坏什么。

震惊大过了一切。王栎鑫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半晌才回过神来推他。挣不开,又慌忙地去扯他的手臂。陈楚生丝毫没给他退开的余地,很快就压到他身上。

束腰被扯掉的时候,王栎鑫狠下心咬了他。

血腥味在两个人唇间散开。

王栎鑫骂他,“卑鄙。”

陈楚生抹去他唇上的血珠,“是。”

那点红银莲被碾碎在祭布上,如同白石上不详的红纹。

纯洁的身体,无畏无悔的心,明天以前,至少得毁掉一个。陈楚生撕开他的衣服,心想还是应该都毁掉。

虔诚的信徒有羊脂般的身体,仿佛生来就是为了那场献祭。陈楚生把手按在上面,恶意地抚摸。

王栎鑫急促地喘息,试图遮住自己,“陈楚生!”

这还是王栎鑫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这样的代价陈楚生早已想过,他抓住他的手腕,按到地面冰凉的绸缎上。

“你不是觉得为我而死,很值得吗?”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现在看清楚。”

烛花般灼热的吻沿脖颈而下,“我会骗你。会利用你。”

陈楚生咬在他胸口,王栎鑫呛哭出声,那里留下一个带血的牙印。

“我会给你带来痛苦,会做出让你后悔信任我的事。”

眼泪从王栎鑫的眼角滑落,他却摇头,“不会。”

陈楚生眼神愈加阴沉,强硬地用膝盖顶开他的腿。

王栎鑫还在徒劳地挣扎,“放开我。”

做不到。他赢不了。陈楚生比他年长,也比他强壮。王栎鑫飞快地思考着,在陈楚生探进手指时尝试了哀求,“疼…”

他的力道松了一瞬,王栎鑫抓住那一点迟疑,“你弄疼我了。”

陈楚生别开视线,“那就记住,别再相信忒斯庇埃塞给你的经文。”

王栎鑫的眼睛更红了,“不是的…”

从来都不是因为忒斯庇埃。祭司讲的那些东西,他从未相信过。他想要陈楚生活下去,是因为……

王栎鑫没有再反抗,陈楚生加快手上的动作,想要尽快做完这违心的暴行。

唇上却一热。

“我爱慕你。”

陈楚生垂下眼,茫然地望向主动吻了他的王栎鑫。

王栎鑫回望他,“我爱慕你,从很久以前就是。” 他抱住陈楚生,“你不能这样对我。”

什么……?

怎么可能?陈楚生想,不可能的。

不过是陷入绝望的信徒想要阻止亵渎的谎言罢了。

“你爱我。” 陈楚生扯动了一下嘴角,表情却比游魂还要悲哀,“王栎鑫,你连爱是什么都不知道。”

陈楚生推进第二根手指,“你被教着仰慕我,为我死。你以为是爱?是虔诚?那不过是他们用来蒙住你眼睛的祭布。”

王栎鑫本不想让自己的爱变成陈楚生三十岁之后的另一个诅咒,可他已别无选择。

“不。” 王栎鑫摇头,泪从鬓角滑进耳后的发,“没有人能把经文塞进我的嘴里,也没有谁能蒙住我的眼睛。你把我从断墙之下救出来,你抱着我离开血色的天地,从那以后,我就一直想着你,看着你。看得越久,我就越……”

陈楚生的手指骤然收紧,掐进他大腿内侧的软肉。

王栎鑫疼得抽气,话的尾音被那一下掐得又轻又碎,像丝绢被撕开一角。

“闭嘴。” 陈楚生几次想要继续下去,手上的力气却一次次泄了。

痛苦在他眸中擦出暗金的釉,如同回炉重铸的旧币。王栎鑫不忍,但更不愿那成为他支付卡戎渡冥河的船费。陈楚生该踏入的是自在奔流的生者之河,去经历一场或许缓慢的淡忘。直到‘王栎鑫’这个名字,连同这场牺牲,都不再折磨他的灵魂。

他能挺过来的。王栎鑫下定决心,轻轻挣出一只手搭在胸口,“你戴着面具和伪装来到忒斯庇埃,我认得出你,是因为我记得你护送我逃离死亡时,怀抱的味道。”

禁锢王栎鑫的手从他身上无力地滑下,陈楚生颓然跪倒在祭台边缘,“王栎鑫,别说了。”

王栎鑫从凌乱白绸间坐起,赤裸的身体泛着红潮,眼神却清明而执拗,“我爱你,所以我无法看着你死去。” 他的请求温柔而残忍,“我知道你会痛苦,知道我的命会成为折磨你的枷锁,但我还是希望你活下去。请原谅我的自私。”

“原谅你的自私…” 陈楚生缓缓抬起头,“王栎鑫,你确实自私得可怕。”

暗金的釉碎了,一小片一小片地沉入潮湿的黑里。

“可我也一样。” 陈楚生抓住他的脚踝,将他扯向自己。

两人翻滚着撞上祭石,陈楚生把人困在身下,用发抖的手覆上王栎鑫的眼睛。

掌心是粗糙的,带着常年握剑磨出的茧和新伤,压在温热濡湿的眼皮上,把烛火、星辰、高高在上的神明视线,全都挡在了外面。

王栎鑫慌了,“陈楚生。”

“嘘。”

手指重新探进来,这一次没有停顿。王栎鑫脊背绷紧,喉咙深处溢出颤声。祭石硌着他的肩胛,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却抵不过腹底那一小簇陌生而羞耻的热。他想合拢腿,却被陈楚生用胯骨抵开,他想去推那只捂着自己眼睛的手,手腕又被另一只手压到头顶。

陈楚生的腰压了下去,“恨我吧,王栎鑫。”

王栎鑫只能抓紧他,却抓不住那支明知将要沉没的船。

陈楚生。

陈楚生。

他一遍遍叫他的名字,仿佛祷礼已经提前开始,而所有祝词都被忘得干干净净,只剩下这一个名字。

饱含依赖的哀音比任何拼死的挣扎都更让陈楚生难以承受。

烛光燃尽之时,神谕般的洁白被血与火染成了黄昏的颜色。

王栎鑫的声音已经全哑了,他伏在陈楚生肩头,眼前的世界随呼吸摇晃。

恍惚间,圣堂不复存在,银莲飘至倒悬的夜色中央,星辰熄灭,与他们一同沉落于漆黑的水底。

深水中,似乎有一道柔白的光掠过,王栎鑫眼前越发昏沉。

那件披风盖了下来。他彻底失去了意识。

07

晨光初破,祷礼的仪仗便到了。

偌大的祭坛鸦雀无声,所有人都如同承受了美杜莎的凝视,化作一座座僵立的石像。

靠在祭石上的陈楚生全身赤裸,他身边是撕碎的白袍和昏迷的信徒。

王栎鑫被那件象征王权的红披风裹着,只露出肩颈一点皮肤。在清晨微白的光线里,上面的痕迹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当啷——”

老国王权杖脱手,整个人向后跌去,被侍从们七手八脚地扶住。

陈楚生睁开眼,缓缓扫过那一圈战栗的躯壳,“早。”

老国王颤着手指指向祭台上已经没有资格献祭的少年,“你…你竟做出这种事?”

陈楚生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落到王栎鑫身上时目光就软了下来。他没理会老国王的质问,只是俯下身,连同那件红披风一起,将少年严严实实地抱进怀里,挡住所有探究的视线。

他托着王栎鑫,大步走下祭台。

老国王气得浑身发抖,“你还要去哪儿?”

“送他回家。” 陈楚生没有丝毫停顿。

他踏过白绸铺的路,径直向殿外走去。

满地繁复的衣袍在他面前犹如潮水般分列退让。

唯一的祭品已然失去资格,没有人再上前阻拦。

马蹄一刻不停,向着阿卡迪亚。

王栎鑫一直睡着,该是昨夜和这几日做准备累坏了。

秋日过半,风又重,一路上陈楚生把他的外衣掖过一遍又一遍。

时间是陈楚生的敌人,朝雾散去的时候,晚霞泼开的时候,他抱紧怀里的人,却不能停留一二。

午夜之前,视野里终于出现了熟悉的麦田。

陈楚生松了一口气,他把王栎鑫抱下来,让他靠在一棵橄榄树下。

陈楚生蹲在那里,看了他许久。然后低下头,轻轻吻了一下他的额头。

“回家去吧。” 他站起身,准备在钟声响起之前离开,衣襟却被攥住了。

王栎鑫仍闭着眼,但手抓得牢牢的。

陈楚生笑了笑,“一直醒着,不跟我说话,这会儿又不让我走。”

王栎鑫不答,眼泪却流下来。

陈楚生重新蹲下,“你恨我吧。”

“以后慢慢恨。” 他说,“今天先回家去吧。”

“我们赶了一天的路,你一定饿了。回家去,吃一顿羊奶麦饼。”

王栎鑫睫毛一颤。

陈楚生继续说,“等好些了,再去见见你的朋友。”

“尼克,菲洛。还有那个每次钓不到鱼,就说你抢了好位置的家伙。”

王栎鑫睁开眼,眼泪一下更多,“你来过。为什么不见我?”

“我怕你看见我,又想起王城,想起忒斯庇埃。”

“你答应过。”

“嗯。”

“你骗我。”

“嗯。”

陈楚生替他擦掉眼泪,“所以我不是让你恨我吗,又多一个理由。”

“你没有别的话要说吗?” 王栎鑫抓住他的手,“你花了这么多年。一次次去忒斯庇埃,让那些孩子知道他们会死。”

“你把我送走,毁掉祷礼。都是因为你不想让别人为了你死。”

陈楚生没有否认。

王栎鑫问,“除此之外呢?”

“什么?”

“你自己。” 王栎鑫说,“难道没有想做的事情吗?与诅咒无关、与做国王无关、与救人无关的事。”

远方响起一声很轻的预钟,夜已经很深了。

陈楚生叹了口气,“昨晚欠你一个故事,还你吧。”

他也靠着树干坐下来,跟王栎鑫隔着些距离。

“以前王宫里,有个影子总跟着我。”

“我去骑马、练剑,他在窗边看着我。”

“我熬夜看政事,他就坐在楼梯下面等我。”

“我去忒斯庇埃的时候,其他孩子都围着我听故事,只有他冷淡地站在一边。”

“可到了我把一切都揭开的那晚,所有人都在怕我、怪我,他却跟了上来。”

“他开口叫我,‘国王陛下’。”

“我才意识到他一直都知道我是谁。他拉住我的手,‘您的手受伤了,我来帮您包扎吧。’”

“银面具划伤了我的手,我没注意到。他拿来水盆和绷带,把我的手包成了一个大面包。”

摊开的掌心里留着一道浅浅的疤,王栎鑫用自己的手盖住,“我那时不会。”

陈楚生没有回握,但继续讲了下去。

“一直到伤好,房间里每天都放着干净的水和绑带。”

虽是没有别的办法,但用那样的方式伤害了那些孩子,陈楚生心里还是不好受。那段时间只有看到这些东西时,心情才会好一些。

到了这最后的时间里,三十年的人生晃眼而过,能让他从心里展露微笑的,仍只有那个小小的影子。

陈楚生轻声道,“那时的我,想有一天可以带他离开那里,带他骑马,去一个很远的地方。”

“后来我的心愿实现了。”

“可他回来了,我只好许下同样的心愿。”

月光从橄榄树铺到阿卡迪亚,马安静地等在路边。陈楚生看向王栎鑫,“好像,又实现了。”

王栎鑫再忍不住,扑过去抱住他。

陈楚生深深吸了一口气,颤动的眼睫转向头顶的月光,“所以,我没什么遗憾。你放心吧。”

午夜的第一声钟响还是到了。

陈楚生手一僵,连忙推他,“王栎鑫,松手。”

王栎鑫抱得更紧。

钟声一声紧过一声,陈楚生掰开他的手,“会很难看,我不想你记住我那个样子。”

“你让我恨你,你忘了吗?” 王栎鑫又扣回去,“我就要看你难看的样子。”

陈楚生无奈,“你饶我一次。”

王栎鑫忽然问,“你怕吗?”

钟声已经响过八九遍。

陈楚生低下头,“有一点。”

王栎鑫把他的脸压进自己肩膀,“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第十一声。陈楚生闭上眼,也抱住王栎鑫。

最后一声钟响如同一阵风,从阿卡迪亚的田野吹过来。

麦穗翻滚成浪,马鬃飘扬。橄榄叶脱开枝头,摇摇晃晃地落下。

一直到余音落尽,诅咒也没有在阿卡迪亚的土地上显形。

陈楚生不敢动,王栎鑫也不敢动,都害怕松了手,就会被迟来的死亡追上。

过了很久很久,王栎鑫才小声问,“疼吗?”

陈楚生感觉了一会儿,“……不疼。”

王栎鑫撸起他的袖管。

那些已经爬过手肘的黑色纹路不知什么时候褪了色,在洁白的月光下,更像是墨落进无穷无尽的水,飞快地淡下去,眨眼间便彻底消失。

王栎鑫捧着他的手臂,小心地一遍遍抚摸,滑到他手心的时候,两只手就牵住了。

他们一同靠在树下,坐看星辰移转。

头顶的那颗亮星落下去的时候,玫瑰色的手指拨开了黑夜的帘幕。

陈楚生迎来了他三十岁的第一缕晨光。

两个人再次拥抱在了一起。

08

雨夜,没有国王的国度。

议事大厅门前没人收起的陶片筐积了半肚子水,陈旧的政见在湿润的陶土上再次清晰起来。

主街旅馆的木门被风撞开,一个浑身湿透的吟唱诗人挤进门来。他抖了抖破旧的斗篷,落下一滩脏兮兮的水,怀里那把里拉琴却被护得很好。

角落的圆桌旁,炉火烧得正旺。

火光下,王栎鑫兴致勃勃地摆弄着几只小玻璃瓶。

瓶子里装着今日从集市买来的各色颜料,赭红、孔雀石绿,还有一种从南方运来的明蓝。合在一起能调出更多颜色,他已经玩了很久,每弄出一种新的颜色,就递到陈楚生眼前,“这个呢?”

陈楚生支着下巴看了一会儿,“像上个月我们在山谷里发现的那片紫罗兰。”

王栎鑫显然很满意,又去拿下一瓶。

桌面早已被他弄得乱七八糟。除了那些玻璃瓶,还有画着陌生海岸的航图、一本旧星图,以及几个不知道从什么摊子上买来的怪玩意。

一枚铜币骨碌碌地滚过来,撞到王栎鑫的鞋尖。

他弯腰捡起。

方才进门的吟唱诗人站在吧台前,把身上搜出的几枚钱数给老板。算上掉出来的这一枚,似乎也买不起一杯最劣质的麦酒。

王栎鑫把铜币送还回去,转身掏自己的口袋。

空的。

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些东西,毫无愧色地耸了耸肩,熟门熟路地摸进陈楚生衣襟里。

陈楚生却没像往日那样纵容,他拦了一把,凑在王栎鑫耳边,“别急,看着。”

果然,只来回几次,诗人就让老板同意他用故事换来一大杯蜜酒和一块烤肉。

旅馆里的客人欢呼起来,诗人润过嗓子,拨动里拉琴的弦。

“今夜,我们讲个遥远国度的故事。” 他的嗓音低而微哑,在连绵的雨声间游转,“那是个有国王的国度。”

有人立刻笑骂,“那准没什么好事。”

一个穿着执政官短袍的男人也举起酒杯,“宁见哈得斯,不事暴君!”

琴弦清亮地应了两声,诗人点头,“说的不错,他们的第一任国王,确实算得上一个暴君。”

“他拥有劈开山石的武力,也有号令万民的威严。敌人畏惧他,臣民服从他,日子久了,他便相信世上一切东西都该服从于他。”

“在他三十岁生辰的那天,他赢下一场辉煌的战役,受战神所邀参加了神明的宴席。那是何等荣耀?国王却不知敬畏,在那里喝了太多酒,也说了太多不该说的话。”

“他听见神明谈论起爱,竟大笑了起来。” 诗人学着国王傲慢的腔调,“你们是神,怎么还把爱说得如此珍贵?我看不出它有什么难得的。我走过街道,万人向我欢呼;我登上王座,臣民争相亲吻我的靴子。”

“他指着自己头上的王冠,对两位爱神口出狂言,‘我不需要你们的金箭,只要这顶王冠还在,爱自然会来到我面前。’”

“厄洛斯站了起来,没有驳斥他,只是问,‘既然如此,你敢不敢证明给我们看?’”

“赌约就这么立下了。” 琴音陡然变得戏谑,“如果国王能在午夜之前,找到一个全心全意爱他的人,众神就赐予他比海洋还要广阔的领土。可如果他找不到,就将付出生命的代价。”

陈楚生蓦地抓紧酒杯,王栎鑫也讶然回头。

“国王狂妄地大笑,一口答应下来。他带着测验真心的神石回到人间,立刻下令让他的百姓们一个个把手放在上面。他以为这只是又一场轻而易举的胜利。” 诗人喝了一大口酒,摇了摇头,“直到午夜的钟声敲响,直到最后一个人——包括他的王后也将手放上去,那块石头都黯淡无光。统御万民的国王,没有得到哪怕一个人的真心。”

“诅咒降临了。国王陷入万蚁噬心的痛苦之中。临死前他仍不肯承认自己的傲慢,只咒骂臣民背叛了他,咒骂众神欺骗了他。于是诅咒便跟着他的血脉,一代一代地传了下去。”

琴音转为低沉。

“再后来,他的后代们为了活下去,想到了一个极其下作的办法。他们建起高墙,从小欺骗无辜的孩子,去塑造那些所谓‘真心’的信徒。信徒通过考验,献出生命,他们就能活下去。”

炉火爆开一颗火星。

有人跟着砸了酒杯,登时骂声四起。

王栎鑫握住陈楚生的手,摇头示意他一切都过去了。

怒火平息些后,也有人好奇地发问,“那国王的后代,难道个个都那么卑劣吗?如果他们并没有傲慢的心,也要受到诅咒吗?”

琴弦发出卖关子的颤音,诗人把酒杯倒过来,示意里面空了。旅馆里响起不满的抱怨,但铜币还是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抱着手站在一旁的老板摇了摇头,拔了新酒的塞,整瓶推了过去。

诗人高兴得弹了段小调,“诸位,不要忘了,参与赌约的神可不只有厄洛斯。”

“他的兄弟安忒洛斯,正是席上的另一位爱神。”

“被遗忘的安忒洛斯,掌管的是回馈的爱。”

在彼此倒映着火光的眼底,天平两边的人看到了相同的恍然。跨越几百年的残酷诅咒的腹面,是神明隐藏起来的公平。

他们相视一笑,陈楚生卷起桌上的星图,王栎鑫把那几只颜料瓶揣进怀里。

旅店里的人都专注地看着吟唱诗人,没人留意角落里的两个人离开。

只有诗人抬了眼。目光越过人影百态,在他们身上一转,又若无其事地落回琴弦。

“厄洛斯的赌约,需要一份全心全意、不畏生死的爱来完成;但若国王能够懂得爱的珍贵,同样愿意为之付出自己的生命,安忒洛斯便会展开双翼,庇护相爱之人破除诅咒,越过死亡。”

楼梯转角的光影里,紧紧相握的手交叠在一起,犹如一双静静收拢的翅膀。

雨水彻夜浇淋,赐予他们一场无梦的安眠。

待曙光重临大地,世界又将以前所未有的模样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