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滇西群山间曾有信奉山与火的一脉人。
他们相信山有灵,火为其心。
每个世代都会选出两位守护者,他们被称为诵山人与巡火者。 诵山人守山心,镇护灵脉,执掌安宁; 巡火者行四野,带回风、盐、铁和远方部族的消息。
满月同祭双神,仰首拜山,俯首叩火。
今夜正是满月。
火塘被山风吹得摇晃,火舌贴着木柴边缘一寸寸卷起。陈楚生跪坐在半山腰的石坛前,掌心覆着那半块刻有族纹的岩心,唇间念着代代相传的祈词。
低稳的声音几乎和山的呼吸合在一起—— “祈丰年固恒——祈族人平安——祈火照百谷——祈山守千年——”
火光为之所动,高高跳起,溅出一茬火星,淬亮他耳下一颗红如滴血的珊瑚珠。 他稍作停顿,似是在听山,侧颈上耳坠的阴影随风轻动。
山下,祭火人已经围着火堆起舞,鼓声一阵紧过一阵。陈楚生仍望在火心,添了一句祈词里没有的。 “愿巡火者归途有光。”
王栎鑫昨天就该回来的。
火若不归山,山会空一颗心。
陈楚生念完九十九遍多了一句的祈词,山下忽然传来振奋的呐喊声。
九十九遍祈愿的心都那么诚,这第一百遍念得快了些,神明也是不会怪罪的。
他快步走下祭坛,穿过卷着鼓声和笑声的山风,白羽般的衣角上落着零散的光。
篝火旁的人围成几层,距离还远,每个人都只有一个火星那么大,但陈楚生看见王栎鑫就在人群正中。
他身上是一袭深青行衣,他腰间系着虎睛石珠带,石光流转,像藏着烈焰的金。
雪山另一边,再过百千山,才有这样的虎睛石,象征着行万里踏山河的勇敢,是他成年那天陈楚生送给他的。
那样眩美的珠子,甚至没有得到一瞥。
王栎鑫笑着,大声讲述着稀奇的远方。 陈楚生觉得他明亮得近乎透明。
他终于走到祭场外沿。
火映在王栎鑫眸中,火苗不及一动,眼神已经稳稳落在陈楚生身上。
人群自觉地分出一条路。
王栎鑫注视着他,一步步走近。 到了近前,他把手搭在胸口,向陈楚生施礼,双手奉回另外一半的岩心,“愿山常立如初,风石不倾。”
陈楚生过了好一会儿才得以把目光抽出来去接那部族传代的珍宝,“愿火长燃于夜,照我族心。”
巡火者归来有固定的仪礼。先祭火,再除秽。
周围的鼓声大燥,是为巡火者而奏的祭火归礼。陈楚生伸出手,王栎鑫没有犹豫,他们的指尖在火光里相扣,掌心的温度一点点被彼此同化。
歌声随风摇曳,他们并肩绕着火走。火光顺着两人的脚步流动,沿着一条看不见的线铺开。
经纶的圈数绕够了,大家就玩起来了。 王栎鑫跳舞的时候最野,火光常顺着他的脚步往上窜。陈楚生习惯应付,还有一套独家的法子。 把他双手都牵住了,舞步一转,引他在外围的干土上走一圈,零散火星就被抛去夜色尘烟里了。
陈楚生抬眼,王栎鑫也在看他,眼神相遇的一瞬,火星偏了航,点燃了未能诉说的心念。山风从他们之间穿过,火影在他们掌心缠绕。
人群闹够了远归的人,陈楚生仍牵着他的手。 带他沿山道往上,回到半山的祭台。 山风比下方冷,篝火被挡在岩后,只余雪水的味道。
除秽用的是盐。
四方的祭台也燃起火,王栎鑫站在中央。 陈楚生用雪水沾湿了手,指尖点盐,从他额心抹到眉心。 盐粒边缘在皮肤上化开,带出几痕浅浅的渍。
点到颧骨上的时候,王栎鑫嘶了一声。 那处皮肤泛起红,陈楚生责怪地看他。
他小声说了句,“回来得急,斗笠掉了。” 衣衫、面巾,哪个不能用?晒伤就是冒失。陈楚生在仪式中不能说话,手上动作快了起来,另取了雪水温于火上。
王栎鑫也是知道流程的,不等陈楚生指示便脱去上衣。 青色的火纹从臂膀一路延伸到锁骨,是点燃新火,延续生机之意。
陈楚生的手指顺着纹路向上,指尖仍带雪水的凉,划过肩,停在颈下的凹陷处。 盐贴着皮肤细细地抹开,火纹在他的触碰下微微颤动,王栎鑫垂着眼,胸口随呼吸起伏。
“清身——留魂——” 陈楚生诵完祷词,把手上的余盐扔进火中,拿起一瓢温水。
“哥,仪式完成了吗?”王栎鑫抢了一掌心水抹去脸上的盐,见陈楚生点头,肃穆的神情一下就散了。 他笑起来,“衣服湿了,冷。哥抱抱我。”
融了碎盐的水沿着王栎鑫腰背肌肉流下,未及胯便被一双手臂阻拦。巡火者有火种保佑,喊冷当然是骗人的,陈楚生低头衔住他的唇,用念诵祷词的舌净化他说了谎的嘴。
遥远山脉与家乡的气息在寒夜里交换,被同一团火包围,烧进帐内。那条珍贵的虎眼石腰带被随意扔在兽皮上,咸涩的手指尽职地为在外面没能触到的皮肤除秽,寸毫不落。
附近的盐矿是在山穴中发现的,但沾着盐的手指是会把山穴碰疼的。陈楚生让王栎鑫把盐舔舐干净了,再自己验过尝不出咸味才探进去,“你这趟把部族络信做成了,以后都不许走远了。”
王栎鑫绷直了背,由着陈楚生跟他分担嘴里的盐味,觉出一分委屈。 三年前离开的时候,陈楚生把半块岩心放进自己手里,说土地绵延,世上的山都相连,抬头也都是同一轮月。 他都没有抱抱自己,就挥手道别了,现在还怪自己走得远,好不讲道理的。
他向来不藏事,有委屈,就把那薄薄的下唇咬出印子来。
“疼了?” 陈楚生停下小心开拓的手。
王栎鑫不好意思提自己记了那欠缺的拥抱三年,也不舍得怪他,说得出来的话都在天上缥缈。
“哥,我不在的时候,你怎么过祭火节?”
“我听说则木哥在放牧的时候碰了界,你有没有替他除秽?”
“世上的山都相连,火却不是,一簇火游远了,山也会想念他吗?”
明明是他迟了,还要说这刺人的话,好不讲道理的。 陈楚生只准备了三年的忍受,每一天都是硬凿出来的,复添的这么多分秒,又生生让他把三年里的想念多诵了一遍。
世上的山都相连。 天上的絮碰了碰他的手,陈楚生明白过来。
他俯身一遍遍吻他,把早就倾泻的思念倒下去,“三年前,我要是抱了你,就不会放你走了。”
“世上的山都相连,你走去哪里,都如同有我为伴。我只要你。”
委屈化成一袖临溪而生的栀子花,伴着山间斑驳的阳光落满心头,轻飘飘地惹人痒,王栎鑫紧贴着岩壁一样硬实的胸膛,把他烧得炽热,低低的声音有疯狂的核,“我也只要你。”
气息间全是火的味道,陈楚生重复他的话, “你只要我。”
灼人的岩柱嵌入同样滚烫的热丘,山火结合,转瞬燎原。
火光一寸寸沿他们的轮廓攀爬,映出重叠的影,一明一暗,是山与火相互依存的模样。
陈楚生挨在王栎鑫胸口,给那青色的火纹着染潮红的底色。 王栎鑫也用他一双挽弓涉水的手,临摹他脊背峦峰起伏。分别的焦躁早就被百次的研磨碾没了,他闭了眼睛,含糊地叫他,“哥……”
他叫一次,陈楚生便应一次,将他心口的栀子化成一汪只映得出风花雪月的天池水。
两幅丹青都成了稿,但被池水浸透了,得重来。 勃发的感情每次泼洒都成各异的绚烂,翻天覆地,皆是神合光并,极尽欢愉。
只是陈楚生那只耳坠在王栎鑫眼前晃得厉害,珊瑚珠子要反光,银子也要抢着亮,让他什么都看不清。 可他还没动,陈楚生倒是先把自己的坠子摘下来了。
王栎鑫知他爱尝自己耳垂上那处软,容让地偏头送了过去。
还没感到温热的包裹,眼前晃人的亮先没了。
陈楚生摘下自己一边耳坠,穿进王栎鑫耳垂,“去近的地方,也带着我。”
有了这样的承诺,王栎鑫决定让他见识一下自己骑马的本事。
他策马跑过万里路,自然是很厉害的。 能把山脉拧成路,把路揉成河。 直到山息大开,火光盈夜。
“那这个是多余了。” 王栎鑫拿起外衫,从里怀掏出一块白玉,“原想给你做成个耳饰戴的,就这么给你吧。”
这种白玉只在雪化成的河里能得,王栎鑫加了一句,“不冷的。”
陈楚生接了过来,那本该寒气侵人的玉却极温润。 他怔了怔,想来想去也只能是巡火者日夜放在心口,还时常捧在手心捂着的成果。
“这三年的夜,我都和你看着同一轮月。” 王栎鑫对他笑,“月没有山高,挂在一侧,就像是山的耳坠。西边更低,像能摸到似的。”
“这是我们分别那天晚上我从山下的雪河里找到的,已经陪我过了三年。”
人间表达思念的话太多,陈楚生也是读过百千经文的,却都不抵王栎鑫这一句。 他缓缓合上手掌,白玉里封存的情绪顺着脉络沉下去,灼进血里。 他伸手把王栎鑫再次拥进怀中,声音与玉同温,“给我讲讲它回来的路,一天都别差了。”
他们再回到祭礼的时候,男人们已经都喝醉了,玩累的小孩子们趴在各家阿娘腿上,夜风里搅着闲聊和打盹声,浑成平和年间安定的恍惚。
见守护者们来了,孩子们又精神起来,嚷着要听故事。
祭礼夜只讲那一个故事,但没听到,夜晚是不完整的。 陈楚生点点头,在长木一侧坐了下来,留出一半的位置给王栎鑫。
巡火者自由惯了,王栎鑫抻了抻腰,小孩似的躺在陈楚生腿上。真小孩们笑成一片,婆姨们也拿他打趣。 他不恼,也不动,就闭着眼睛舒舒服服地等故事。
陈楚生拿他没办法,只得陪他玩下去,还哄孩子似的轻轻拍着他的手臂。
等火木噼啪燃烧的声音再次听得见了,他才抬起头,瞭望远处的过去,和近处一双双山火育养出的眉眼。
“太古后时,天上有火神,唤为阿洛。地上有山神,名为西嶺。”
山火族人都听过这个故事无数次,陈楚生一开口,周围的小孩都跟着小声背起来,一圈圈往外扩,涟漪一般。
“世间终岁覆雪,生息俱寂,万灵无名。”
“阿洛不忍,从天坠下,化为火种。”
王栎鑫睁开眼看陈楚生,满月挂在他耳后,正如远方夜晚里自己所想象的那样。王栎鑫喜欢故事里的下一句话,也动了口型轻和。
“西嶺以身为壳,将他容在胸中。”
一口气蓄起,王栎鑫就要用气声接下去。 故事的最后一句是,“他们长眠于此,共佑人间平顺,风和万里。”
但陈楚生说的不是这句。
他的目光从远方收回,深邃眸中只留怀中火。
“从此山有心,火有家。”
